[冰漾] 來不及 

小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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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愛你。
 
  我不愛你。
 
  ……我會學著放棄。
 
  嗯。
 
  直到放棄那天,我不會再見你。
 
  ……
 
 
  「還是想不起來?」悠閒地雙手交疊在胸前,小鎮裡唯一的醫生兼神父看著眼前的年輕人。
 
  「您明明就知道……」順著自己及腰的長髮,清澈的黑瞳裡滿是無奈。
 
  「孩子,我尊重你所以從不過問你的過去。……三年了,你卻連名字也不願意透露,叫你孩子叫了三年,再好的耐性遲早有天會被你磨光。」神父微笑,「鎮上的大家早已習慣你這東方人的存在,對你的敵意和不客氣也消失殆盡,你還有什麼好顧慮的呢?」
 
  懶洋洋捲著髮尾,「我的名字雖然不是世界的禁忌,卻代表了麻煩。」頓了頓才又續道,「如果您堅持想換個稱呼也不是不行。」
 
  「我堅持。」
 
  「……漾。」沉默,彷彿回憶著什麼似的,良久才又開口:「他們都喊我漾漾。」
 
  輕聲複頌了幾遍,「這名字很不錯。」神父揚起慈愛的笑容、背後彷彿出現了翅膀以及光輝,「那麼,漾漾,能拜託你一件事、幫我個忙嗎?」
 
  「如果是我能力範圍內的,我很樂意。」
 
  「這陣子我有事,告解室那邊就交給你了。」
 
  他瞠大眼,「神父,我連自己的事情都處理不好了,怎麼有辦法擔任這種職責?」
 
  「孩子,相信我,你可以辦得到。」拍拍對方肩膀,「很多時候,人們需要的不是建議,而是一個可以傾訴的地方。真正遇到需要開導的人,你會知道、也會明白該如何幫助對方。如果真的不行,還有一句萬用的話。」
 
  「……是什麼?」
 
  「主會寬恕你的罪過。」神父微笑,站起身,「交給你了,漾漾。」
 
  ……這麼草率可以嗎?
 
 
  他仍是披上了黑色的長袍,頸上掛著閃亮亮的十字架,開始坐在告解室的一端傾聽人們的內心話。而聽說有事情的神父,很專業地化身成打掃人員每天在教堂的各個角落專心清潔著,完全捨棄神父的身份和醫生的職責。
 
  雖然無奈,他仍是乖乖完成神父的請託,偶爾刻意製造教堂中的髒亂。
 
  直到有一天,教堂走進了一個陌生人。
 
  那人戴著一付眼鏡,衣著輕便,參觀了教堂好一會兒後,毫不猶豫地踏入告解室。見狀,他也連忙踏入坐定位。
 
  「我在找一個人。」
 
  才剛坐定位,陌生人就開了口。輕輕柔柔如雪花飄落,正如他的祖國他的姓氏。
 
  是的。對過去的他來說,告解室另一端的人並不是陌生人;但對現在的他而言,是完全的陌生人。
 
  他是神父三年前在海邊撿到的失憶青年,不記得過去的一切、不明白自己為何會流落至此。
 
  其實他什麼都記得。他自己知道,神父也明白。
 
  對於昔日友人他不敢認、不想認、不能認。
 
  「他在三年前離開。第一年,大家因為體貼他、所以只在遠方觀察他的一舉一動;第二年,他似乎過得很好,因為明白他的心情,所以只是躲在一旁看著他;第三年,大家都過得很好,去看他已經成了一種習慣……」
 
  「您對朋友真好。」他知道,一直都知道。他的朋友們體貼的不來打擾自己,只在一旁默默觀看,就連羅耶伊亞家的殺手也沒有像以往般大剌剌的衝出來。
 
  他很感謝上天讓自己擁有這樣一群好朋友。
 
  「第三年,我們很想告訴他……我們很想他,而那個人、也把所有事情都解決了。我們都在等他,等他做出決定、等他回來。」
 
  忍不住紅了眼眶,仍是打起十二萬分精神回應,「我想,您的朋友應該已經明白你們的心意了。」
 
  「我想也是。」他站起身,「抱歉和您說了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我該離開了。」
 
  「……謝謝。」輕的彷彿聽不見,但他知道對方會收到。
 
  門闔上的瞬間,他聽見自空氣中傳來一個細小的聲音,「不客氣。」
 
  打掃人員走了過來,睿智的眼神盯的他渾身不自在。「他們都很關心你。從你來到這裡的三天之後,他們就一直躲在暗處看著你。不想打擾你的生活卻也擔心著你。」
 
  他一愣。「您……?」照那些人的能力水平應該是不可能會被一般人發現的啊……
 
  「我已經退休很久了。」打掃人員微笑,「真是一群有活力有未來的年輕人呢,讓我不禁懷念起以前到處出任務的日子……」
 
  黑袍、絕對是黑袍!
 
  難怪他總覺得這衣服的質料怎麼那麼熟悉……
 
 
  就像是串通好般,每隔兩天就會來一個人。從最熟悉的同學開始,再來是學長姊、行政人員、外校人士……
 
  雖然他不太明白為什麼教堂門口的十字架沒有擋住惡魔和吸血鬼。
 
  不過知道他們都好,那就好。
 
  等到幾乎所有人都來過之後,他開始等待。
 
  ──等待一個又一個的兩天後。
 
  ──等待那個總是擔任壓軸的人出現。
 
  即使三年前的對話依舊清晰的印在你腦海裡不曾消退,仍是期待對方的到來。即使心中從未放棄、即使自己曾誓言在放棄以前不再見對方,依舊固執地期待著。
 
  但從沒有想過倘若真的見到以後該怎麼辦。
 
  「孩子,出去走走。」神父穿上了自己應有的服裝,望著守在教堂裡的人如此說道。
 
  「……我想等他。」
 
  「你成天待在這裡都要發霉了,出去進行一下光合作用!」
 
  「神父,人類是不需要進行光合作用的。」
 
  「我管你那麼多,給我出去。」
 
  ──教堂不是讓人沉澱心靈的地方嗎?怎麼會有神父趕人啊……
 
  算了,黑袍不管到哪都有特權,就算是退休了的也不例外。
 
  他只好走出教堂。外頭陽光刺眼的令人睜不開眼。
 
  漫無目的的走著,回過神,他發現自己走到了當初被神父撿起的海灘。
 
  ──沒有人。
 
  「你瞎了眼嗎?沒有人?」
 
  既熟悉又陌生。三年來只在回憶裡響起而未曾聽見的聲音於身後揚起,依如以往的冰冷,卻又多了份淺淺的溫暖。
 
  也許是海風太冷的關係。
 
  「三年的時間似乎沒讓你的想法進步多少。」停頓片刻,「褚,轉過來。」
 
  「……」
 
  不是很期待嗎?為何人就在身後卻不敢轉身面對?
 
  「有句話,我想我欠了你三年。」
 
  「……你沒有欠我,你已經給了我很明確的回覆了。」遙望著海平面,「學長,你拒絕我了,而我發過誓、在我死心以前,不再見你。」
 
  「三年時間可以改變很多事情。」黑袍向前踏了一步,把眼前人摟進懷裡。
 
  沒有抗拒,因為他是如此的眷戀著這個厚實的懷抱。
 
  「你不應該抱我,這樣會讓我沒辦法死心。」閉上眼,放鬆自己靠在散著冷香的懷裡。
 
  將下巴抵在懷中人頭頂,「那正好,你死心了我反而傷腦筋。」
 
  「……學長,請不要開玩笑。說出容易讓我誤會的話,我真的會用言靈把你牢牢鎖住……」
 
  收緊手臂,「我從來不開玩笑。褚,這句話我遲了三年……我愛你。」
 
  感覺到懷中人身體大大的震動了下,隨即開始猛力掙扎著想逃脫。他只好加重力道牢牢鎖住對方動作。
 
  「褚,我是認真的。」強行把人扳過來面對自己,「很認真的告訴你我愛你,很認真的想把這句一生一世的誓言交給你。」
 
  「……」別過臉。「……那我這三年的努力,究竟算什麼?」
 
  「對不起。」將人輕柔的帶進懷裡,「我只是怕來不及。」
 
  難得好聲好氣的解釋著,「三年前,我怕來不及陪你完成一切你想做的事情、怕來不及牽著你的手走到生命的盡頭、怕來不及熟悉你的氣息就得鬆手離去,留你孤孤單單一個人。」
 
  「……」
 
  「我知道如果和你說了、你會說你不在乎。……但是褚,我會。我不想看見你的眼淚、不想讓你因為我而傷心。這三年,我一直忍著來找你的衝動,直到我把一切都處理好、確定了我不會因為任何原因而被迫與你分開。」
 
  「……但是,現在、我還是怕來不及。」
 
  沉默地聽著,忍不住將臉埋進散著冷香的黑袍裡,「……什麼來不及?」
 
  「我怕來不及……跟你說、我愛你。」
 
 
  一年後
 
  「神父,好久不見。」
 
  「……你是哪位?」
 
  「您別告訴我才剪了頭髮您就認不出人來了,好歹也相處了三年。」
 
  「孩子,你不只剪了頭髮,還帶了男人。」
 
  「……這不是重點。」
 
  「嗯、不是嗎?……還是你們東方人說的歸寧?」神父唇邊凝著良善的笑容,「不過歸寧應該不是在出嫁的一年後吧……啊、孩子、你這個時間點回來的真剛好,正巧我有事、告解室就麻煩你們兩位了。」
 
  「──咦?」
 
  還沒來得及反應,據說是退休黑袍的神父便消失了蹤影。據估計大概是又化身成為清潔工窩在教堂的某處打掃。
 
  ……喂喂你是神父不是清潔隊員啊!
 
  「褚,先去告解室。」攬著戀人的腰,已經很習慣對方心中無意義吶喊的現任黑袍道,與其在這裡發呆,還不如先抵達對方指定的地點。
 
  畢竟依照對方的個性,一定會在內心哀嚎完之後乖乖照做。
 
  認命的踏進告解室,他們同時發現眼前顯然是寫好許久的句子,帶著深深的寓意與祝福。
 
  沉默片刻。相視、微笑、而後擁抱。
 
 
  ──再也、不會有任何來不及了。
 
 
  -來不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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