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漾] 小祕密 


  小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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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龐大的法陣運轉著。
 
  時間之流的主人細心的修補著因運轉而逐漸消散的法陣邊緣,在他的目的達成以前,法陣的力量不能斷,陣型也不能有任何損傷。
 
  原本這不應該是他的工作,維持陣法運轉的同時還要修補散失的陣型,但既然是自己的半身又不曉得溜到哪裡去的現在,也只好辛苦一點。反正,等這項程序完成,未來想要把那愛亂跑的半身的腿打斷的想法就再也不是夢了。
 
  等著吧,該死的白色傢伙。
 
  黑山君唇邊漾起冷笑,手中動作依舊俐落確實,直到陣法中心爆開強烈的白光,他才回過頭對著已經佇立在旁許久的靈魂體開口。
 
  「你可以進去了。」
 
 
  陽光初露。
 
  絲絲金光灑進偌大的房裡,讓原先躺在床上的青年緩緩睜開了雙眼。墨黑的雙瞳無神地映著天花板的倒影,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發呆,寂靜如子夜的眸子裡找不到焦距。
 
  「……」緩緩坐起身,似乎對自己的肢體感到相當陌生,青年將右手伸至眼前,反覆地看了又看,甚至還好奇地咬了咬。
 
  「褚,那是你新養成的習慣嗎?」門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身影,表情帶著三分驚奇七分無奈,在床上青年似乎想連左手也一起放進嘴裡咬一咬的前一秒開口。
 
  青年愣了一會兒,偏頭看著倚在門邊的發話者,頰邊慢慢綻開一抹笑花,「總是需要習慣一下的呀……飄來飄去的日子過習慣了,突然什麼都碰得到、感覺得到了……果然還是沒辦法像之前想得一樣那麼快就適應呢。」
 
  望著房內正笑著的青年,銀髮的男人微挑起眉,「你這是在向我暗示需要幫你做些特訓?」
 
  「那你一定是會錯意了。」笑意加深,青年側身下了床,踏著雖搖搖晃晃卻意外地堅定的步伐,一步步朝著門邊的男人前進。
 
  「小心點。」
 
  「我很小心了。」認真地想和僵硬的四肢取得共識,但成效似乎一點也不大。青年只得努力地想穩固自己的腳步一點點一點點地邁著令觀看者膽戰心驚的步伐。
 
  五、四、三、二、一……
 
  毫不猶豫地撲進銀髮男人懷裡,青年笑得開懷。
 
  「我回來了,親愛的颯彌亞。」
 
  收緊了環在青年背後的雙臂,被喚颯彌亞的男人靜靜地不發一語。
 
  半晌過後,青年耳邊才響起一道無比壓抑的顫抖嗓音──
 
  「……歡迎回來,我的褚。」
 
 
  「學長、放我下來啦……」無法掙扎地被打橫抱在懷裡,褚冥漾薄紅著臉瞪著上方不為所動的男人。「你看、大家都在看了。」
 
  聞言,冰炎停下腳步,冷冷一挑眉,視線掃過同一條走廊上的所有精靈,「看什麼,事情都做完了嗎?」
 
  尾音一落,所有將目光投向走廊正中央兩人的精靈都收回了視線、恢復了原先自己手邊正進行著的工作,動作快到讓人看不出曾間斷過。
 
  過沒多久,從一旁走出了一名看來等級較高的精靈。
 
  「陛下您請繼續,我們什麼也沒看到。另外,陛下和褚先生的早餐已經準備妥當,兩位可隨時到餐廳用餐。」
 
  「嗯,你去忙吧。」打發掉總管,冰炎嘴角微揚,低頭看著懷裡的人,「你說,有誰在看?」
 
  「……」嘴角微抽,「是是是、沒人在看了,可是你一定要這樣抱著我走嗎?」
 
  「難不成要放你下來,然後讓你在我的地盤跌得歪七扭八?」不答反問,語氣裡滿滿的鄙視與不信任。
 
  「我遲早都要習慣這個身體的。」
 
  「當然,但不是現在。先吃完早餐,我帶你回學院給提爾檢查,順便問他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讓你的靈魂和身體完全契合。」
 
  「嗯。」收起了不滿的表情,褚冥漾將臉埋進冰炎的懷裡,「學長……」
 
  「怎麼了?」
 
  「果然,還是有身體比較好……」
 
  ──因為,這樣就可以被你抱著、可以感受到你的體溫,還能夠聆聽你的心跳。
 
 
  我是蘇娜菲亞.尋日者,我是個精靈,血族的精靈。
 
  今天是我念小學的第一天。噢我忘了說,這裡是Atlantis小學部的大門口,我是新生,然後我現在正在等就讀高中部的哥哥來接我。
 
  可是我等了好久,哥哥都沒有來。
 
  「小妹妹,妳迷路了嗎?怎麼一個人坐在大學部的大門口呢?」
 
  一個大哥哥突然在我眼前蹲下,和我視線平行,聲音很溫柔,而我發現他還有一雙很溫和的黑眼睛,雖然他的眼睛沒有像我們族人一樣的漂亮,但是讓人看了很舒服,像是倒映著月光的湖面。
 
  這讓我想起在族裡的時候,每個滿月的夜裡,大家都會聚集在森林裡的月池邊洗淨被鬼氣汙染過的布,感覺很快樂很祥和,而用受月光洗禮而成的月布所縫製的衣服穿起來也特別舒適,防護的力量也會比較強。
 
  我看著眼前的大哥哥,直覺他是個很柔和的人,我想他不會害我。
 
  「我在等我哥哥……這邊不是小學部的門口嗎?」我剛剛好像聽見了大哥哥說這裡是、是……是哪裡?
 
  「這裡是大學部的門口喔,我帶妳去找哥哥吧,他一定很著急。」大哥哥對著我伸出了手。
 
  「嗯!」
 
  大哥哥的手冰冰涼涼,和他的眼神一樣給我很舒服的感覺,讓我覺得我好像遇到了一個平靜祥和的水精靈,可是他看起來又不像,「……大哥哥,你是水精靈嗎?」
 
  「不是喔,我是人類。」大哥哥輕輕地笑了,伸手摸摸我的頭。
 
  走到了正確的地方,我看見哥哥從遙遠的另一端著急地衝了過來,「──蘇菲!」
 
  哥哥把我抱進懷裡,很緊張地檢查東檢查西,「妳跑去哪裡了?有沒有受傷?路上有沒有遇到壞人?」
 
  「沒有。」我搖搖頭,「我剛剛走錯地方了,是這個大哥哥帶我回來的。」我回頭指著那個正看著我們微笑的大哥哥。
 
  於是哥哥也看了過去,「謝謝你帶我妹妹回來──呃、老師!」
 
  那個大哥哥臉上還是那種很溫柔的微笑,「杰薩,你妹妹很乖也很可愛,要小心愛護喔。」
 
  「是,謝謝老師!」哥哥不好意思地笑了,而後皺起眉,「可是老師,這個時間您怎麼還會在這裡?」
 
  「啊哈哈……」大哥哥抓了抓頭,臉上的笑容變得有點像是以前我在族裡做錯事時的心虛笑臉,「官方說法是我正在尋找人生的方向。」
 
  「老師又惹『那一位』生氣了?」
 
  「誰叫他要把我的蛋糕丟掉……」大哥哥話說到一半,手上的黑色手環突然閃起了藍光,「呃呀,抱歉沒辦法再陪你們多聊了,我得先走一步、課堂上見!」
 
  迅速地朝我們揮揮手,大哥哥隨手抽出符咒往地上一丟,馬上就消失了蹤影。
 
  「哥哥,那個大哥哥是誰?」
 
  「他是學校的老師,妳以後有機會應該會選修到他教的課。」望著大哥哥消失的方向,哥哥牽起我的手,「老師的名字是、褚冥漾。」
 
  之後哥哥告訴我,早在我們的父母親還在就讀這間學院的時候,那個大哥哥就已經在這間學校裡面教書了,而且一點也沒有變老。
 
  所以他的時間和我們精靈一樣近乎永恆。
 
  可是大哥哥說,他是人類。
 
  一個時間無窮無盡的人類,為什麼呢?
 
 
  「……大戰過後,大家都有了平靜的生活,妖師和那位冰之牙的繼承者也不例外。但是呢、不管怎麼說,妖師都不像精靈一樣擁有恆久的生命……」
 
  「所以呢所以呢?」小小的精靈女孩躺在床上,好奇的眼眸睜得大大的想聽後續。
 
  「於是他們兩個平穩地牽著手一起走過好久好久,終於妖師的生命走到了盡頭,在精靈的懷裡嚥下最後一口氣、離開了。」
 
  「婆婆,那他也回到主神的懷裡了嗎?」
 
  「妖師不是主神的孩子,他們的終點和我們精靈不一樣。」
 
  「那這樣那個精靈不就再也見不到妖師了嗎?他們明明那麼地相愛、卻沒有辦法永遠在一起嗎?婆婆,我們去拜託主神讓他們在一起好不好?主神懷裡可以放得下那麼多精靈,一定還有位置放進一個妖師的!」
 
  「這樣是不行的。」伸手摸摸小女孩的頭,「每個種族都有不同的歸處,如果硬要讓那位妖師進到主神的懷抱,那深愛他的族人呢?不只是伴侶間的愛情,親情也是一種愛呀,蘇菲。」
 
  「唔……」小女孩嘟起嘴想了好久,「……婆婆,妳說他們是在Atlantis認識的,那我去唸書的時候會不會遇到那位精靈呢?」
 
  「應該會的。」
 
  「他叫什麼名字呢?」
 
  「他是颯彌亞,颯彌亞.伊沐洛.巴瑟蘭。如果妳想找他,也許妳可以問風、問水、問火或是詢問大地:冰之牙與焰之谷的王如今身在何處,如果他想見妳,就會讓那些自然精靈們洩漏出他的蹤跡。」
 
  小女孩眨眨眼,「那我可以問他有關他的愛情嗎?」
 
  「也許妳該先做點小功課,去找校園裡古老不變的種族,詢問他們是否曾見證過他們的愛情,也許等之後妳遇見冰之牙的王後,他會想和妳說上更多。」
 
  「嗯!……那、婆婆,妳知道那位妖師的名字嗎?」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位妖師的名字是、褚冥漾。」
 
  聽見答案的小女孩訝異地瞠大眼,「──欸!」
 
 
  收拾著簡單的行李,褚冥漾難得面無表情地進行著手邊的動作。
 
  「漾漾閣下,可以、吃午……餐、了……」一直以來都很識相的總管今天難得沒有出現,反而換成了生面孔,對方那精靈特有的美麗臉龐帶著錯愕,沒等褚冥漾反應過來便踏著輕盈急促的腳步離開。
 
  「?」歪著頭盯著空無一人的門口大約十秒,接著繼續處理自己的衣物。
 
  他已經很習慣這群有些少根筋的精靈了,當然、也很習慣那從遙遠的彼方傳來的驚慌吶喊了。
 
  ──「不、不好了!王妃殿下好像要離家出走了啊──!」
 
  從一開始會緊張地朝外喊著誰是王妃啊到現在可以泰然自若地繼續著手邊的動作,褚冥漾深深地覺得自己真是進步了。
 
  替旅行包拉上拉鍊,褚冥漾抬頭看著正佇立在門邊的伴侶,「要一起來嗎?」
 
  「這次是?」
 
  「日本。」眨了眨澄淨的黑眸,「這個季節雖然看不到櫻花、但是冬天的雪野才有最美麗的景致。」
 
  銀髮的精靈皺起眉,「有事?」
 
  「啊,被看出來了。」平靜的臉龐終於緩緩揚起笑,「又一次輪迴喔,他們兩人。我們一起去看看他們,順便陪我抓一下白川主。」
 
  「你也就只會有這些心思。……下次別這樣嚇他們了,不是人人都可以當面癱的。」走進房內將人攬進懷裡,冰之牙的王者姣好的雙唇印上戀人的臉頰,細細密密。
 
  黑髮的妖師燦然一笑,「我以為今天也會是賽勒斯。」那個總是很識相很懂得說話技巧和沉默是金的總管。
 
  「他從昨天開始休一個星期的假。」
 
  「昨天我在學校嘛。」隨手從口袋裡抓出畫好的陣法,「啊,既然你也到了,那我們就出發吧。」
 
  符紙下墜。
 
  「冥府偷偷透漏消息給我,說他們這次換過來了,雖然似乎避不了總是在雪野與藥師寺出生的命運。但這次不一樣了,不會再有任何的誤會與後悔了,他們可以快樂地手牽著手走到最後……啊,最後一句是我的希望。」
 
  冰炎沉默不語,望著似乎很開心的青年,懶懶挑眉,「褚,你行李不帶嗎?」
 
  「那只是整理好玩的,嚇嚇你。」
 
  「……」
 
  「就算老了也要常常保有童稚之心,這是扇董事說的。」
 
  光芒四綻。
 
  「呿,那個死老太婆。」
 
 
  「老師老師,你是妖師嗎?」蘇娜菲亞雙眸帶著無比的期盼,望著因為自己問題而顯得有些愣住的青年。
 
  「……嗯,我是。怎麼了嗎,蘇菲?」
 
  「那,老師今年幾歲了?」
 
  「唔,這還真是個好問題呢。」捧起蛋糕一口口啃食著,身為老師的青年歪著頭想了許久,「理論上我應該是一百多歲……」
 
  「咦!那和冰之牙的王談戀愛的不是老師嗎?」
 
  「是我沒錯啊。」摸摸身旁小女孩的頭,褚冥漾笑得一臉和煦。
 
  「可是老師你說你一百多歲……那個故事都是好久好久以前留傳下來的故事了耶。」
 
  看著陷入苦惱的學生,褚冥漾伸手摸摸對方柔軟的髮,「所以我說理論上呀,蘇菲,這可是老師的小秘密喔。」
 
  「蘇菲會幫老師保守秘密,不會和別人講,也不會和哥哥說!」
 
  「蘇菲真是個好孩子。……因為呀、老師在一百多歲的時候確實地『死亡』了,但是因為身邊有很多貴人,所以我又回到了所愛的人的身邊,然後就一直存在到現在了。」
 
  「唔……」
 
  「說這些對妳而言,還太早了。蘇菲,妳只要記得、」嚴肅地豎起食指,「認真地面對自己替未來做得每一個決定,不要隨便、也不要後悔。所有的種族都是一樣的,一生追求的也就只是滿足這兩個字。」
 
  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血族的精靈小女孩眨著湖水綠的雙瞳,「那老師、你有追求到嗎?」
 
  「這個啊,我還不知道唷。」目光放遠,睇凝著亭子外頭逐漸亮起的某一個光點,「不過老師可以偷偷告訴妳、到目前為止,我還沒為了我過去所做的決定而感到後悔。」
 
  光點擴散,轉瞬間形成一個繁複的法陣。
 
  「果然在你這裡。」從陣法中跨出,一頭亮麗的銀絲晃出美麗的弧度,「我剛剛看杰薩在學校裡東翻西找的急得要命,怎麼就沒想到他的寶貝妹妹是給你誘拐走的?」
 
  「啊,我忘記昨天和哥哥說好要一起去買東西了!」蘇娜菲亞驚呼一聲,手中吃蛋糕用的小湯匙也掉落在地。
 
  看著小女孩驚慌地一陣亂轉,冰之牙的王者只是伸手比著身後尚未消散的法陣,「蘇娜菲亞,走這邊。」
 
  「謝謝您!」
 
  笑望著女孩隨著光芒散去而消失,褚冥漾仰起頭看著正居高臨下望著自己的冰炎,「學長,我想吃千層蛋糕。」
 
  「晚點回去讓廚師做,還想吃什麼?」
 
  「……唔,還想要熱可可。」
 
  「嗯。」
 
  把戀人拉到自己身旁坐下,「……學長,不要這樣寵壞我。」
 
  都攜手走過了漫長的歲月,對方心頭在想些什麼他又怎麼會不知道。人都是會成長的,隨著經歷過的事情、隨著時間,一點一滴慢慢地都會變得比前一刻的自己還要來得成熟世故,也更加懂事。
 
  幾個世紀都這樣一起渡過了,再也沒有誰會先拋下誰的這層顧慮。彼此心意相通幾乎是老夫老妻相處模式的現在,也幾乎只剩一個重大的問題──
 
  ──後悔嗎?
 
  「我應該只會認真地說這麼一次,所以你要聽好喔。」把頭靠進不發一語的戀人懷裡,「──我不後悔,學長。為了你、颯彌亞.伊沐洛.巴瑟蘭,也為了那些已經離開我們很久的生命,我覺得這樣很值得。」
 
  「……褚、」用力擁緊懷中的人,「──謝謝你。」
 
  -小祕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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