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漾] Schedule 

  架空,編輯設定。


  
  大錯釀成以前一定都會出現一個小錯誤。
 
  褚冥漾第N次於平坦的大馬路上跌倒時,他如此想道。早知道前兩天就不應該聽信夜市老闆進的讒言買了這雙一點也不耐穿的鞋。他死死瞪著目前正位於自己雙腳上的夜市地攤一雙一百五的廉價品,認真專注的表情好像這樣瞪著它下一秒夜市老闆就會衝出來跟他道歉並且賠錢。
 
  別傻了孩子,天上掉下來的從來就不會是黃金而是狗屎。
 
  說起褚冥漾這個人,總的來說是個好人。二十多年來他不偷不搶不拐不騙紅燈停綠燈行遇見老婆婆還會扶人家過馬路,可惜就是衰了點,不但被偷被搶被拐被騙就連乖乖停步等紅燈也會讓不長眼的機車汽車娃娃車給撞飛出去,說實在的人生能轟轟烈烈成這樣也挺不容易。
 
  畫面回到馬路上跌倒的青年,他正忙著把跌倒時跟著他的好心情一同散落於地的資料撿回自己懷裡,裡頭記錄著他今天要去的每一個地方和必須要做的每一件事還有一切意外的應對方法。
 
  他不是推銷員,他是個編輯。
 
  是的,編輯。
 
  對一個出社會不久的年輕人來說,能夠一畢業就進入規模不小的出版社擔任編輯工作的褚冥漾無疑是幸運的。而對一個新上任的小編輯而言,居然過沒多久就得負責十多位作者這項重擔卻是天大的不幸。
 
  只要相信,就一定做得到。BY老闆。
 
  可是我不相信我做得到啊然。看著老闆微笑的表情,他突然覺得自己從小認識到大的、總是最疼愛自己的表哥開始變得不那麼熟悉了。
 
  出版社是白陵然開的。
 
  他憑著自己獨到的眼光和高明的交際手腕從一開始小小的出版社做到現在規模不小的知名出版社,不管從哪一個角度看,白陵然的事業無疑是成功的。但在教育孩子的方面,他一向崇尚獅子的作法,而尚無子嗣的他自然就將所有關愛轉移到他唯一的、最疼愛的小表弟身上。
 
  於是褚冥漾翻開他記載著行程的小冊子,看見列於第一條的人名地址以及需要催討的稿件,不禁無力且深深地嘆了口氣,真是造孽。
 
  第一站,席雷家的兄弟檔。
 
  當他捧著高檔的紅茶而身體正完全陷入極為舒適柔軟的高級沙發的那一瞬間,他發現自己似乎中了計,特別是當那對兄弟檔一個手裡捧著蛋糕另外一個手裡端著手作餅乾然後問他想要先吃哪一個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就像跌入陷阱裡的小白兔一樣大難當頭卻依舊不知死活開心地啃著紅蘿蔔。
 
  死也要作個飽死鬼。
 
  於是他開始認真專心用力地啃起他名義上的紅蘿蔔、一口蛋糕一口餅乾偶爾噎到再配一口紅茶,多麼充實多麼美味他多想每天過著這樣奢華舒服且不用煩惱的生活。
 
  只可惜這個時候獵人來了,小白兔顫巍巍地捧著最後一口紅蘿蔔不知道是該吃下去還是繼續拿在手中,心裡幻想著也許獵人會看在牠還沒吃完最後一餐的份上而暫時饒過牠。
 
  我可以完成你死前的最後一個願望,獵人說。
 
  兔子絕望地吃掉牠兔掌裡的最後一塊紅蘿蔔,豪邁地用自己雪白的兔毛抹了抹嘴後豪氣萬千地開了口。
 
  牠說,請再給我一根紅蘿蔔。
 
  但是不管最後一根紅蘿蔔牠吃了多久,獵人總是要殺掉小白兔的。所以同理可證,不管要了多少杯紅茶多少塊蛋糕餅乾,可憐的小編輯還是得乖乖面對事實執行他的任務。
 
  編編,我的相機壞了。席雷家的戴洛哥哥一臉無辜困擾但仍是努力揚起一貫的鄰家大哥哥微笑,十足十的憂鬱青年強忍心傷打起精神面對強權壓迫的姿態。
 
  我說你的演技這麼棒你何必屈就於我們出版社呢,你應該進軍演藝圈的!褚冥漾張口咬下由戴洛哥哥負責端出的餅乾,不小心小小翻了白眼。咀嚼完餅乾,褚冥漾將目光投向另外一邊正滿臉笑意同樣也積欠著稿債的席雷家弟弟。
 
  編編,去北京的機票很難買,沒看到某間大學的一塔湖圖我寫不出來。席雷家的阿斯利安弟弟笑得無敵爽朗陽光,眉宇間卻隱隱透露出了大時代的命運與無奈,真是堅持自己理念不輕易屈服於時代洪流的正直青年啊。
 
  但看見這樣偉大場景的褚姓編輯只覺得自己的人生計畫表被弄得一蹋糊塗亂七八糟慘不忍睹,他只是想收個稿,有必要演成這樣讓他覺得自己就像個死活不讓女兒和窮酸男在一起的董事長老爸嗎?
 
  算我輸了好不好投降輸一半你們想要怎樣你們說。
 
  編編,再兩天就好,兩天。
 
  兩天,四十八小時。這樣不長不短的時間,席雷哥哥的相機可以修好、席雷弟弟可以飛去北京徹底玩一遍再飛回來。
 
  算算這還真划算,只要兩天,這兩兄弟積欠的攝影集和遊記都可以交出來,太划算了!所以也沒有必要去深究為什麼只要兩天相機就能夠修好並且自動生出相片來或是為什麼之前好幾個月都訂不到的機票卻突然訂到而且還可以在短短兩天的時間之內不僅將當地玩透透還有多的時間可以搭飛機飛回來寫稿。
 
  要延就延吧,就兩天。不管怎麼說,書系不能開天窗,說了要出就是得出。深深嘆了一口氣,他喝乾了最後一口紅茶,決定接受自己今天無法從這間屋子裡帶走任何除了食物以外的東西──比方說紙張或是檔案──的這項事實。
 
  幸運的是負責和印刷廠交涉的不是他,所以他用不著看見傳說中印刷廠員工倒地吐血的瞬間,這或許可以說是唯一值得慶幸的事。
 
  最後褚冥漾回到了大馬路上,霎時間他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就他給自己訂定的行程他現在應該要前往下一站也就是下一個要交稿的作者家裡,只是……他現在還有點飽。
 
  還沒來得及決定自己是要先到一邊的公園做做運動還是先跳過第二個作家前往第三位作者家裡,從天而降的玫瑰花瓣便撒了他滿頭滿臉滿身都是。
 
  這樣的場景從褚冥漾還只是個懵懂無知的高中生時就已經不是個陌生的畫面了,不管是從天而降的花瓣還是他不小心踏進有人刻意挖好的陷阱跌進花瓣坑裡還是其他各種詭異的方式,總而言之最後就是褚冥漾這個人會完整地被嗆死人的花瓣給包圍住並且掙扎不能。
 
  接著就會有個人從不知名的角落冒出來。
 
  我美麗的公主,在紅玫瑰的襯托之下你今天還是一樣嬌豔欲滴呢。
 
  ……
 
  沒有回話的原因是因為他正忙著把不小心掉進嘴裡的玫瑰花瓣給呸出來,農藥吃太多是會死人的,雖然工作做得很辛苦很絕望但他還是願意對人性抱持著良善的光明面相信自己總會遇到好事而且還有一片光輝美好璀璨的大好未來,所以要死你自己去死吧你這變態。
 
  安地爾‧阿希斯,性別男,身高一米八五,實際年齡不可考,傳說中打不死的蟑螂趕不跑的變態,職業是業務員專長是把一切商品推薦給客戶包含他自己。
 
  一定有哪裡出錯了。
 
  褚冥漾恍然想起在他仍是個挺衰的高中生的時候,第一次遇見眼前這個男人的場景。那時候是個炎熱的夏天,他躺在醫院裡,原因是因為他在學校音樂教室上課時被從天而降的天花板一角給砸得頭破血流,明明沒有地震也沒有颳強風,天花板就這樣莫名其妙地砸中了他,而且只有他。
 
  之後回想,或許那時候天花板是想要警告他今日不宜離家應該要乖乖待在家裡才可以避去一切禍端,只可惜不管是那時候的他還是現在的他其實都不懂天花板墜落砸人所蘊含的哲理,所以他不但出了家門進了校門還被送進了醫院而其中最不幸的就是遇見了這個男人。
 
  啊,這一定是命運的相會!
 
  那個男人在他被推進病房的那一瞬間雙眼莫名其妙地發出了狂熱的光芒而他不知道是幻聽還是對方真的有開口地聽見了那句可怕的發言,那種感覺請原諒他腦袋裡沒辦法想出相對應的詞彙所以他只能想起那一瞬間他不由自主地生理反應──寒毛直豎。
 
  而一向很衰的褚冥漾延續一貫的衰人路線,還沒來得及和護士要求換房間就讓隔壁床據說是因為頭髮骨折而緊急送醫治療的男人給纏上了,自此展開他長達十年之久的被變態騷擾的人生之路,而種種跡象使得他不得不強迫自己相信這樣的不幸在未來或許大概可能應該會繼續持續下去,至死方休。
 
  於是時間飛躍一眨眼兒地就回到了大馬路上青年與變態的對峙場面,背景是車水馬龍的街道以及散落一地的玫瑰花瓣還有路人傳來的無數側目。
 
  我只是個平平凡凡低調不張揚的窮酸可憐小編輯,平生最大的志向是可以安安穩穩過一生還有可以順順利利收稿讓書系不開天窗保住自己得來不易總是捧得戰戰兢兢小心翼翼的飯碗,老天爺祢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我過去二十多年來每天的祈禱還不夠虔誠燒給祢的香還不夠多嗎?
 
  天空突然響了記悶雷。
 
  太貪心了!
 
  說起安地爾這個人,真是個十足十的人才。有身材有臉蛋最重要的是風流倜儻又有錢,臉上永遠掛著一股風流但隱隱約約似乎透著下流的微笑,簡直是全方位的女性殺手,說他風靡八到八十歲之間的所有女性都不算太超過。
 
  看起來似乎要下雨了,要不要找間咖啡廳一起與我共度這個美好的下午呢?我的天使。
 
  重點來了,褚冥漾是個男的,貨真價實童叟無欺實實在在頂天立地的好漢子一枚,所以他自然不在安地爾的影響範圍之內,於是對於這樣鍥而不捨從不間斷自以為浪漫的詭譎追求法他只感到深深的困擾,是的,很深很深的困擾。
 
  他也不是沒有問過對方到底自己有哪個部分哪種特質讓他如此喜愛,喜愛到連男人的尊嚴社會的眼光都可以不顧然後高級的花束禮品不用錢一樣的大把大把砸搞得他曾經好奇安地爾是哪國來的貴族暴發戶,結果居然只是個業務員。而面對他的問題,安地爾只是露出了更下流的微笑。
 
  因為你是我的天我的地我的熱咖啡,喜歡你一點都不需要理由的噢,吾愛。
 
  其實褚冥漾比較喜歡吃甜食,而他最討厭的飲料是咖啡,沒有理由的。
 
  事實證明上蒼大部分時間都是公平的,有一好沒兩好,要是真的看起來樣樣好那一定就會有一個特別不好,至於實際例子只要看看安地爾就會知道。這樣說起來雖然對褚冥漾本人是大大的貶低,但也只有這樣的說法才能正確無誤零瑕疵的解釋安地爾這樣令人費解的行為。
 
  沒錯,他腦袋有洞。
 
  於是話題回到十四行以前,安地爾以他最完美的八分風流兩分下流的無敵微笑對褚冥漾褚編編提出了對女性而言相當迷人的邀約,而邀約內容是平時褚姓青年一定會有興趣的下午茶時間,只要不喝咖啡的話他的世界其實很寬闊的各種蛋糕餅乾他都喜歡並且來者不拒。
 
  只是很可惜,他已經飽了。
 
  所以褚冥漾冷靜地拍掉身上殘留的玫瑰花瓣、冷靜地抬起頭面對他或許要持續一輩子的爛桃花,最後冷靜地開了口──噢這他必須得先聲明這是他那嘴巴一向惡毒的室友教導自己的絕對不是他的心裡話內心話也不是他長久以來被這樣密集騷擾的感想,他一向善良甚至比羊奶還溫和怎麼可能會口出惡言──並說出拒絕的話。
 
  你去死吧變態。
 
  然後轉身離去,假裝自己沒聽見身後那聲淒厲到把正在天上飛的無辜鴿子給硬生生震落的慘叫悲鳴以及那句可怕的我是死也不會放棄的漾兒小親親!……噢不。
 
  我給你三百塊求你放棄好不好。
 
  可憐的鴿子,下次要記住千萬不要有事沒事出現在有變態的上空,會失事的。看著墜落在自己腳邊似乎還有些頭暈目眩的白鴿,褚冥漾的腳步停頓了零點三秒後旋即恢復原先的速率一步步堅定地向前走著並且突然貫徹起了人總是要往前走向前看的真理,不要回頭不該回頭不可以回頭,會看見不該看的東西的。
 
  十五分鐘後,褚冥漾仍是依照預定踏進了第二位作者的家。才剛進門,剛出爐蛋糕的香氣便撲鼻而來。如果他不是為了催稿而是單純地只為了吃下午茶而來該有多好,不過換個角度想想,能夠這麼悠閒地做點心,想必這期要出的食譜已經寫完了吧喵喵?
 
  在聽見作家的回答前我們必須要先了解米可蕥──也就是喵喵──這個人的一點習性。她喜歡做點心,不管是中式西式外星式她都喜歡,不只喜歡看著食譜做,她更喜歡自己研發新的點心寫進食譜裡,一個能夠充分把興趣和職業結合的人。而她發洩情緒的方式很特別,開心就做點心、不開心就做點心、生氣的時候做點心,難過的時候也做點心,簡言之她不管如何只要一有太多的情緒波動唯一發洩的管道就是做點心,而進行點心製作的她是專注的,所以總是面無表情。
 
  是的,喵喵是個讓人猜不透情緒的點心師傅,同時也是個手藝超群的點心師傅。
 
  專心地擠著奶油花妝點形狀漂亮的蛋糕,長相甜美的大女孩終於擠完最後一朵奶油花後抬起頭給了客廳那正眼巴巴望著廚房內部的青年一個美麗的微笑,並且以她甜如蜜的嗓音告訴對方只要再等一下就可以吃蛋糕了,別急。
 
  人生可以過得這麼幸福美滿其實也差不多了,好吃的點心可愛的女孩舒適的屋子,多少年來褚冥漾一直盼望著這樣的生活,或許從他小時候第一支棒棒糖被他姊姊毫不猶豫地從手裡抽走的那一瞬間就讓他在他幼小的心靈裡展開了這樣的希冀也說不定,只可惜他現在的生活只有偶爾的美味點心和雖然舒適但並不安寧的屋子,而且還是租來的。
 
  雖然房東先生從來就不肯好好地收房租。
 
  思緒開始飄到奇怪地方的褚姓青年猛然回過神,在接過巧克力蛋糕的同時想起自己不是來是吃點心而是來收稿子的,所以他重新調整了表情並且深深呼吸了幾次想讓剛才不小心紅起來的臉回復原本的顏色,只可惜效果似乎不太大。
 
  好吧臉紅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嘛,反正現在天氣這麼熱。
 
  停止自欺欺人吧褚冥漾,現在可是冬天,昨天你才看見新聞報導說有寒流要來而你的房東兼同居人在你今天出門以前還強硬地塞了一件厚外套給你,那件外套現在就穿在你身上,你想唬誰說現在是夏天?
 
  等他從自己的世界回到地球時,室內一片安安靜靜只有偶爾湯匙與小盤互相撞擊所產生的聲音。身上仍掛著圍裙的廚師平靜安祥地品嘗著自己的手藝但臉上的微笑卻沒有透進眼裡,以過往的經驗看來這是個九成九九九的凶兆,所以笨歸笨但並不白目的某位菜鳥新手小編輯只好沉默地咀嚼起蛋糕並開始認真地困擾起原來說話真的是一門難解的藝術,以及去他的無聲勝有聲。
 
  大約過了五分鐘,某方手中持有的湯匙與裝蛋糕的小盤正式密合,放到桌上的瞬間另外一方似乎還可以聽見從遙遠的彼方傳來的音效表示對手覆蓋了一張魔法卡並且結束了這一回合。
 
  可是褚編編卻在那一瞬間卻發現自己所擁有的牌組裡面沒有任何一張可以用於應對這樣場面的牌,他看著自己滿滿兩千的血量又看看對手那一樣滿滿兩千的血量但與自己不同的是她覆蓋了一張效果不明的魔法卡而自己的場地上卻什麼也沒有,最後他只得默默地抽起一張衛生紙擦擦嘴順便當做白旗揮了揮,對不起我棄權。
 
  而獲得勝利的人卻沒有露出開心的表情,反倒是眉目流轉間處處透著名廚少女的美麗與哀愁,就在窗外某棵樹上最後一片葉子落下的同時幽幽地嘆了口氣,那樣專注完美近乎苛求的姿態與聲調讓褚冥漾在心中的演技評分板上給出了滿分十分,而那因為吃到甜食而稍稍舒展的眉頭旋即卻又再度聚攏了起來,這不對勁。
 
  不管眼前的女性再怎麼嬌俏可愛那終究是別人的,不管她的廚藝再怎麼完美做的點心再怎麼好吃反正通常只要來了就一定吃得到,而不管她的演技再怎麼棒也不管她多有進入演藝圈角逐影后的才能與資質,都改變不了她現在是個有稿債在身的作家,她還是必須得交稿給編輯。
 
  而他褚冥漾,恰好是個編輯。
 
  編編。
 
  好溫柔好溫柔好唯美好唯美的一聲輕柔呼喚、一般正常普通的男人一聽就會傻傻的什麼都說好好好沒關係隨便妳開心就好的一聲。但褚冥漾並不是個一般正常普通的男人,他現在只是個有書系開天窗危機的小編輯。
 
  褚冥漾無辜地眨了眨眼,開始有些不想聽對方接下來要說的話。畢竟大家都知道,外層的糖要是裹得越厚,那內裡夾著毒藥的機率就越大。而剛剛那句編編無疑是給裡面的毒藥上了層猶如銅牆鐵壁一般的屏障,究竟是毒到什麼程度的東西才需要這樣嚴密的偽裝,褚冥漾不知道,當然也不想知道。
 
  但身為編輯的他一定得要知道。
 
  所以他握緊了拳頭深深吸了一口氣,才微微點頭表示他有在聽,然後請對方繼續說下去。
 
  編編,我寫不出來。
 
  寒冷的風不知道從哪裡灌了進來,催不到稿子的編輯打從心底冷了起來並且覺得自己脆弱無辜的心臟碎了一片又一片然後像碎裂的玻璃一樣清脆地散落一地,滿目瘡痍慘不忍睹。
 
  啊,這散落一地的,就是我破碎的心啊。
 
  而在褚冥漾忙著拾取地上屬於自己心臟的碎片時,他的大上司也就是出版社的老闆辦公室的門被禮貌性地敲了兩下後自動地被打開。一名西裝筆挺看起來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的有為青年手裡拿著一個鼓鼓的牛皮紙袋,而從他的第一句話就可以徹底明白紙袋的內容物究竟是什麼。
 
  他說,我來替少爺交稿了,白陵先生。
 
  白陵然反射性地看向桌上擺著的行程表,明明白白寫著目前處於自己眼前的稿件,截稿日期應該是今天開始算起的一個半月後。
 
  命運之神愛捉弄人的個性我們從這裡就看得出來,同一間出版社同樣身為編輯同樣都在等待自己負責的作者交稿,但他們的命運竟是如此的不同。褚冥漾催稿催到只能默默垂著無形的淚努力把自己碎了一地的心給拼回原狀,而白陵然只是坐在辦公室裡認真地困擾著兩個月後的交往紀念日行程該怎麼安排就自動有稿子送上門。
 
  附帶一提,來交稿的人名字是尼羅,而他的少爺正巧就是最近那部紅到有許多電影公司想將其改編拍成電影的暢銷作品《木瓜之城》的原作者,真名叫做密西亞‧D‧蘭德爾,筆名是艸門柬伯爵,據說他本人在他的家鄉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微笑著收起稿件,白陵然看著站在眼前那位隸屬於伯爵的管家同時也是《木瓜之城》第二男主角──或者該說是女主角──人物雛型的青年,好奇地問了對方有沒有看過自家少爺的作品。
 
  於是嫻靜優雅的管家青年靜靜地抿唇一笑,然後詢問了最近的果菜市場位於哪個方位後踏著輕盈的腳步無聲地離去。
 
  白陵然,出版社的老闆與編輯。最愛的是論及婚嫁的女友辛西亞,最疼的是從小看到大的可愛小表弟,至於討厭的事……他從來不給予任何發生的機會與可能。
 
  叩叩兩聲,辦公室的門又被打開,這回走進來的是白陵然的表妹也就是搶走褚冥漾人生中第一支棒棒糖的親生姊姊褚冥玥,她的手中什麼也沒有,腳上蹬著的細跟高跟鞋讓她的雙腿看起來更修長更美麗,一身剪裁合宜的套裝讓她全身充滿了一種精明幹練的女強人氣息,而她的身分是和她的服裝相稱的總編輯。
 
  羅耶伊亞家那對兄弟的稿子漾漾去催了沒?
 
  白陵然點頭。對了小玥,藥師寺夏碎和歐蘿妲的稿子?
 
  今天十二點截稿,放心吧,連庚的也會一併送到。褚冥玥揚起冷冷的豔麗笑容,那或許是褚冥漾終其一生都學不來的氣勢。
 
  褚家兩姊弟都是編輯,他們在同一間出版社工作,老闆是同樣身為編輯的白陵然。褚冥漾催稿總是需要催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爛最後或許還只換來一句編編我寫不出來讓他只能無語問蒼天地流下早已變得一點也不珍貴的男兒淚。褚冥玥催稿的本事與其說是因為她的女王氣勢倒不如說她天生是吃這行飯的料,她所負責的作者從來沒有遲交過,總是能在最後一刻完整而慘烈地交出稿子。至於老闆白陵然啊、
 
  ──別傻了,白陵然從來就不催稿,因為沒那個必要。
 
  換句話說,褚冥漾催稿總是弄得自己很慘烈,褚冥玥催稿則是弄得作家很慘烈,至於白陵然,總是賓主盡歡地提前交稿收稿然後書系出版得異常順利。
 
  鏡頭轉回終於把碎片拼回原狀的褚家弟弟。從小的家庭教育教他不可以在女生──姊姊除外──的面前示弱哭泣,但那一瞬間、就在那句毀滅性話語出現在空氣中的那一瞬間,他不知道自己除了哭以外還能有什麼表示。
 
  長久以來的經驗告訴他,敲門沒有用、狂按電鈴只是發洩、打電話只是用來聽鈴聲、等門只是徒增自己感冒的機率,最有效的控訴方式就是用強忍著不讓眼淚滑落的難過表情望著作者,但也只能用在控訴他們可能在過去的某個日子看路邊的狗好像很餓就無比乾脆地拿去餵狗的良心。
 
  怎麼會寫不出來呢,遇到什麼瓶頸了嗎?
 
  作家沒良心,但褚編編卻配備了拆除不能的良心,所以他替自己做好心理建設後溫柔地開口詢問,面對寫不出稿的作者要有耐心愛心跟同情心……編輯其實是很有發展空間的工作,他常常覺得自己以後要是丟了飯碗或許還能去兼職當心理醫生或是去諮商輔導中心工作,反正他一直都在做這樣類型的工作。
 
  在他的循循善誘下,喵喵終於開口說出了她遇到的瓶頸。她說她前幾天做了一個很甜很美很夢幻的夢,想要把那樣的感覺化成甜點寫進最後一道食譜裡,但不管她怎麼試驗怎麼變換就是做不出那樣的感覺,所以她沒辦法完成她的食譜自然也就無法交稿了。
 
  褚冥漾想了又想,困擾了好久,不斷地反覆想著喵喵所敘述的夢境和她所使用的食材究竟有著什麼樣的關聯以及到底中間缺少的那個關鍵在哪裡。最後他望著窗外的白雲,靈光乍現。
 
  加點棉花糖的效果如何?綿綿的一層粉色系的薄紗罩在外面,或許這就是妳要的效果,要試試看嗎?褚冥漾認真地比劃著,而在他看見對方眼睛瞬間燃起了光芒那一刻,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他開始覺得自己應該轉換跑道去當個心理諮商師,或許真的會勝任愉快。
 
  成功地敲定了喵喵新交稿日的褚編編心滿意足地走在前往下兩個作者家裡的路上。和席雷兄弟一樣,下個目的地住著的也是對兄弟,他有十足把握他們兄弟倆已經寫好稿子,只是如果可以他其實不太想踏進那個地方。
 
  太刺激了。
 
  站在目的地前,褚冥漾的手在伸向電鈴的那一瞬間遲疑了。不是不想收稿也不是不想進去,只是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辦法承受聽說這陣子又換新的門鈴聲,他還記得前些日子裡某個夜晚在他眼前閃爍著的螢幕裡出現的興奮語句,來自這棟房子的屋主之一。
 
  就在褚冥漾猶豫不決的時候,屋主之二踏著無聲的腳步走到他身後站定,似乎親眼目睹完編輯青年的猶豫與掙扎後才緩聲開口叫人,其實他本來是想要伸手點點對方肩膀以免嚇到人的,但因為雙手都提著東西,只得直接開口。
 
  褚先生,來找三哥和小弟嗎?
 
  小小地嚇了一跳的褚冥漾轉過身,看見預想中的那個人後連忙打了招呼。能夠在按門鈴以前遇見這個人真是太好了,這大約是今天一整天最幸運的一件事,可以不必按門鈴也不必被奇怪的人給拎進門實在是太好了。
 
  這間獨門獨棟的大房子裡住著三兄弟,羅耶伊亞家的三男四男和么男。三男和四男的正職嚴格說起來都是醫生,不同的是三男九瀾醫的是死人而四男六羅醫的是活人,至於么男西瑞則是個專職的作家,不只寫書也寫劇本,題材更是應有盡有舉凡武俠言情浪漫奇幻科幻修仙冒險網遊歷史任何你能想到的題材他大抵都寫過,而他寫的劇本也大多都搬上了大螢幕成為不僅叫好更叫座的票房保證。
 
  有人曾經問過他為什麼可以寫出這麼多不同題材風格的作品,而他只是帥氣地對著鏡頭冷冷一笑便豪邁地轉身離去,只留下一句因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和下一瞬間滿室的錯愕。
 
  而當時也在場的褚冥漾倒是一聽就明白了,誰讓他們兩個人曾經是高中同學並且倒楣地總是坐在附近讓對方有機會打著闖蕩江湖的口號拖著他四處惹是生非闖禍生事,也正是因為那對坎坷的日子才讓他對對方的思考方式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與了解。
 
  他的老同學真名叫做西瑞‧羅耶伊亞,而筆名則是……江湖一把刀。那句話的意思用西瑞本人的話解釋就是本大爺想寫就寫了才不甩它是哪種題材。
 
  跟著六羅的腳步走進房子裡,一進去是相當明亮舒適的客廳──如果不仔細看旁邊掛的奇怪海報和櫃子裡擺放的那些玻璃瓶裡裝的是什麼的話的確是相當賞心悅目的裝潢擺飾──而抬起頭是刻意挑高的天花板和一看就知道價格不斐的水晶吊燈還有二樓三樓的走道和欄杆,一旁陰暗的小角落有個小門據說是通往九瀾秘密收藏室的入口,和陰暗小角落完全反方向的地方有張等身高的山水畫,畫的後面傳說是西瑞創作靈感的發源地。
 
  相較於他的兄弟而言顯然正常許多的六羅微笑著端出了茶水招待後便走向自家兄弟的所在地通知他們收稿的編輯來了。以無比崇敬的目光注視著六羅有如天使般的背影,褚冥漾開始覺得這世界其實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糟因為至少他還能遇見善良到會發光的好人來照亮他的陰暗小角落讓他的世界變得不那麼暗那麼絕望。
 
  但是六羅自己一個人走回來了,帶著有點困擾的笑容。
 
  那個,褚先生不好意思,三哥請你自己去跟他拿噢。修長的漂亮的屬於醫生的完美的手指指向遙遠的那一端也就是九瀾的所在地。
 
  三哥請你自己去拿噢自己去拿噢自己去拿噢自己去拿噢自己去拿噢自己去拿噢自己去拿噢自己去拿噢自己去拿噢自己去拿噢自己去拿噢自己去拿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他覺得自己的世界都崩潰了。
 
  那個地下室他曾經進去過一次,因為那時候還不懂事不明白世間險惡也還沒徹底了解那個正職法醫副業器官收藏家閒暇興趣才是當個作者的羅耶伊亞家三子將自己的信念喜好興趣貫徹在他的人生中貫徹得有多徹底。
 
  拜訪作者前先看過對方的作品是最基本的禮貌,所以當時看完對方作品的他對於九瀾能寫出那麼詳盡的過程那那麼血淋淋活生生的細節描述只是感動著這作家真用心真用功寫作的筆法真是寫實,想必下過很多功夫吧,真是個敬業的人啊。
 
  而九瀾是個不僅敬業還很樂業並且相當樂於和所有人分享他的興趣收藏的人,所以他邀請第一次見面的新任編輯一起參觀他的寶貝收藏,而第一次見面就能夠獲准參觀作家收藏珍寶的褚冥漾自然是受寵若驚的答應了那外表閃閃動人的迷人邀約。
 
  但在地下室的燈光被打開的瞬間,褚冥漾覺得自己看見了世界的盡頭。
 
  然後他突然間什麼都明白了,包括他才剛看完的那幾本書裡面的敘述為什麼可以這麼真這麼血淋淋活生生讓他光看就覺得痛,也明白了為什麼明明大家都很有空但就是不願意過來收稿或是討論下一本書的內容和出書日期還有為什麼他自告奮勇說他要來的時候大夥對他的同情眼神,他甚至聽見了有人在他身後唱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不復返……
 
  是有那麼可怕嗎?那時候的他不了解,但在九瀾幫他打開真理之門讓他看見世界盡頭以後,他才明白原來真的有那麼可怕那麼驚悚,可惜後悔已經來不及了,因為他後面已經沒有不解世事的替死鬼了,於是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定期來這裡接受可怕的洗禮。
 
  大概是發現褚冥漾的表情帶有滿滿的驚懼,一向善解人意的六羅拍拍他的肩膀然後開口,不如我幫你去拿三哥的稿,你去找西瑞吧。
 
  六羅你人真好。感激地點點頭,褚冥漾以一種難民逃難的速度直直衝向另一端等身高的山水畫,這棟屋子裡的正常人只有六羅一個,雖然他即將進去的地方裡面的人也不是什麼正常人,但和那陰暗的地下室相比,他真的覺得山水畫的後面可親可愛多了。
 
  人體器官展覽室和八點檔武俠世界讓他選,褚冥漾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因為至少武俠世界雖然莫名其妙不倫不類但還是很亮,人總是需要朝光明面看的……雖然亮到幾乎看不見東西好像也不是什麼好事。
 
  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墨鏡戴上,褚冥漾深深吸了一口氣後打開門,果然不出所料地滿室強光猛然襲上照得他全身亮晶晶閃到天邊去,幸好他早就準備好墨鏡了……噢不,拜託不要、這副墨鏡已經是眼鏡行老闆說抗紫外線一級棒擋強光擋到戴著它就可以像古人一樣能張目對日已經是效果加強加強再加強的一副強悍墨鏡了千萬不要碎掉啊這副花了他好多錢的啊啊啊啊!
 
  啪嘰。
 
  瞪大了眼睛直直盯著原先掛在鼻梁上的墨鏡從出現裂痕到最後碎成碎片跌落到光可鑑人的地板上,褚冥漾的心再度遭受重擊並且再起不能,他想他大概無法完成今天來此的使命了,因為他腦海裡此刻僅僅只迴盪著一句話:殺鏡償命。
 
  啊,小弟你來啦?來,這是這一次的稿子,小漾子速來接旨!
 
  這次的故事大約是從宮廷情殺事件之類開始的江湖恩怨情仇錄吧。聽著老同學信心滿滿的話語,褚冥漾在第一時間判斷出對方這一次的作品風格和內容但卻沒有辦法接過對方伸手遞來要交的稿子,但其實那只是一片磁片而已一點兒也不重。
 
  ……你怎麼了?
 
  平時一定會歡欣鼓舞又惶恐小心地接過稿子的老同學突然變得安靜並且毫無反應,就算神經再怎麼不暢通也會發現不對勁的地方,於是大名鼎鼎的大牌作家江湖一把刀挑起了他的眉看向門邊的好朋友並順著對方的目光一同看向地板上的不明黑色殘骸。
 
  鐘點女傭沒掃乾淨?羅耶伊亞家么子眉頭一皺,發現案情並不單純。一般來說他這位老同學好朋友兼目前為止最長久的責任編輯眼裡通常看不太到稿子以外的東西──在截稿日的時候──所以現在這個情況是……
 
  你想要掃地的話掃把在外面你得找老四拿。
 
  他以為這樣就是正解。
 
  賠錢。
 
  啊?鼻梁上掛著用來增添書卷氣的眼鏡不知不覺地滑落,名喚西瑞‧羅耶伊亞的青年大腦瞬間陷入了常人無法理解的當機迴路中,於是只能呆滯地望著眼前那一臉悲憤好像自己殺了他全家而他現在終於學成了蓋世武功要替天行道為他死去的家人報仇的老同學,過了好久等他大腦恢復運轉而原先卡住的訊息才終於傳遞到了正確的位置──原來他不是要掃地啊。
 
  你害我的墨鏡壞了,賠錢。心中一直緊繃著的線終於被扯斷,褚冥漾一臉悲憤委屈不懂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而他上輩子又造了什麼孽怎麼今天他會淪落到這個地步,他才剛買沒多久的墨鏡啊啊啊他可是連名字都還來不及取呢怎麼可以就這樣碎了一地回復不能。
 
  看著老同學那樣的反應,幾乎沒怎麼碰過這樣情況的西瑞只得摸摸後腦勺接著從一旁的抽屜裡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墨鏡連同稿子一起塞進對方手裡,雖然說是幾乎沒碰過,只是「幾乎」這兩個字就代表還是有碰過只是次數不多。
 
  早就告訴你該花的錢就得花,沒事節省成這樣做什麼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本大爺就是喜歡金光閃閃亮晶晶還不準備好一點的墨鏡幸好老子早有準備,喏、拿去吧。
 
  西瑞……
 
  褚冥漾顫抖著手接過了來自老同學的餽贈頓時感動地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同時對於剛才墨鏡一被閃碎就理智完全斷裂崩潰的自己他覺得有點羞愧,好像有點想要說些什麼感謝的話卻又覺得以兩人的交情其實也可以一切盡在不言中反正眼前這位大作家老朋友會自己腦內小劇場補得完完整整沒有一絲遺漏甚至還有可能會擅自增加一些從來不曾發生過並且未來也絕對不可能會發生的情節。
 
  不必言謝照顧小弟這是應該的。
 
  我還沒說謝謝呢。
 
  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你有多感動,就這樣吧,我決定下一部要來寫被滅門的遺孤歷經千辛萬苦勇闖天涯最後用家傳的金掃帚手刃仇人的江湖故事,不錯吧?
 
  ……為什麼是掃把?
 
  這你就別管那麼多了之後完稿本大爺再請你吃頓好的,好啦去去去老四在門外要找你了別妨礙老子的文思泉湧。
 
  望著那人突然面對著電腦螢幕奮發打字幾乎等同入定的情況,褚冥漾明白不管自己再說些什麼也沒有辦法挽回江湖一把刀這作者下一部作品那奇怪詭異並且充滿了違和感的劇情題材……痛學啊痛學我真是猜不透你啊。
 
  但是不管他究竟懂不懂理解了沒,每當大師江湖一把刀開始寫作時他的靈感聖地就會瞬間成為該棟房屋地下室以外的第二個不得擅入的禁地,而所謂的禁地則是代表不管是誰只要是闖入者一律不分敵我六親不認的進行驅逐。
 
  而褚冥漾自然也不例外。
 
  狼狽地拿著新墨鏡和稿子被滿室強光硬是趕出房門,褚冥漾深深嘆了一口氣又看看手裡的東西,最後他決定不去計較裡面那個人下一本書的內容和那間房間地板上還沒被清理掉的黑色殘渣,這樣一來他就會覺得世界是美好的至少他今天收到了一份完整的稿子。
 
  手中握著稿子的感覺總能讓他覺得他還是個有資格苟活在這世界上的編輯。
 
  但他恍然想起他今天要從這間屋子裡帶走的稿子似乎不僅僅是手上的這一份,於是他將目光放遠想放到彼方的陰暗小角落也就是這間房子的首要禁地卻在中途發現了有兩個人坐在客廳悠閒地喝著紅茶配著餅乾好不愜意。
 
  那對橫跨生與死交界的醫生兄弟檔,羅耶伊亞家的九瀾和六羅。
 
  身為一個好編輯,褚冥漾必須配備的不僅僅是隨時都能眼眶含淚的發達淚腺也不只是怎麼拔怎麼割都弄不掉的耐心細心善心同情心憐憫心還有最不重要並且作者們普遍都沒有的良心,他還需要配備一副好眼力。
 
  放在桌上的東西並不單純只是餅乾與紅茶,還有一個怎麼看怎麼像平常九瀾裝稿件用的牛皮紙袋。而在看見牛皮紙袋的那一瞬間褚冥漾的腦袋裡冒出了一個極為危險但似乎可行性頗高的念頭,其實執行上也沒有多大的困難,只要克服心裡的壓力和恐懼就成了。
 
  微笑著走到他們面前詢問那是不是要交的稿子這件事不管是腦內模擬或是實際操作都是件不難的事,而最大的困難來自於執行者也就是褚冥漾他自己。
 
  某種程度上而言九瀾是個很棒的談話對象,你總是能從與他的對談中得到某些對於人生的啟發與體悟,當你覺得對人生有迷網的時候找他聊聊總能讓你有意外的收穫並且更加堅定自己的意志同時做好一生都絕對不會後悔的選擇。畢竟他見多識廣書讀得多又龐雜並且對人類這樣的生物擁有極為透徹的了解──特別是身體的部分──所以無論是做為兄弟朋友還是醫生,九瀾‧羅耶伊亞無疑是名挺優質的聊天人選。
 
  但他不喜歡和九瀾講話。
 
  因為每次和九瀾說話都會讓他覺得自己全身都被看透透摸遍遍並且所有的器官好像都移了位,他不奢求自己過得多好只希望自己可以克服天生的衰運活得安安穩穩長命百歲。
 
  但老天爺總愛跟他作對,在他發現自己正被一雙被覆蓋在鏡片與頭髮後但他知道很漂亮的金色眼睛給盯著看了很久的時候,他只能乖乖打招呼然後沉重地看著對方臉上詭異的笑容就坐。
 
  那個,九瀾哥……好久不見。
 
  嗯,好久不見,你的腿養得越來越好了。
 
  ……以後打死他都不穿這種比較貼身的牛仔褲來收稿了。褚冥樣立刻在心中下了一個人生中的重要決定,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才開始回應面對他今天最驚險的機智問答,全部答對不會讓他抱回一百萬但是要是有一題答錯大概這輩子就玩完了。
 
  謝謝誇獎。那是這次要交的稿子嗎?
 
  是啊,最近睡得好嗎?
 
  那我拿走囉?前幾天我才做完健康檢查,醫生說我每個器官的品質都不是很好,特別是肝。
 
  拿吧。你一定是去到品質不好的醫院了,明天來找我我幫你安排一個健康檢查,不收費。
 
  謝謝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心領不夠,身領吧。
 
  ……我相信我和我的原生器官還想相處到老的,九瀾哥。
 
  嘖。
 
  ──SAFE
 
  在心中替自己小小喝采了一聲,褚冥漾把今天收到的稿件收進包包裡,開心地站起身道別然後火速逃離顯然還想多說點什麼的屋主之三以及這間總讓他顫慄心驚的豪華大宅。
 
  但他的劫難還沒有結束,下一個目標某種程度上而言也挺難搞的。不是說很愛刁難編輯也不是說喜歡找些奇怪的理由拖稿,下個作者他做人挺好挺正直是個貨真價實的有為青年,通常也不太拖稿交稿也很乖。
 
  他只是……存在感低了點,還有個女朋友。
 
  有女朋友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反正雖然他從小到大都沒有所謂的女朋友……不過目前看起來大約是到死也不可能會有了,褚冥漾想起自己家裡那個霸道壞心的房東先生忍不住的臉上泛起甜滋滋的傻笑旋即又垮下了臉因為他想起今天催稿的最終站是自己家裡。
 
  雖然出門的時候對方早就醒了也做好早餐擺著而在書房裡那台比自己的不知道高檔多少但通常只用來上網打字偶爾聊聊天的筆電螢幕正閃爍著大家都很熟悉的某知名文書處理軟體,上頭看起來也有一點字的樣子。
 
  可是「家」這個行程被擺在最後一個絕對有他的道理而理由絕對不只是順路。
 
  抬頭仰望天空,褚冥漾拍拍自己的臉告訴自己要振作反正也不是這個作者催完就得回家,雖然中間只剩一個作者的名字代表回家的這項行程其實也快到了,但這是褚冥漾不願面對的真相,所以我們姑且暫時不提起。但是出來混的總要還,就算踏出家門了也總是得回去面對的。
 
  一階階踏著公寓的樓梯,經過了一連串驚嚇與打擊的編輯青年顯得有些疲憊,但他知道,就算現在要找的這個作者再乖,老天爺也一定不會那麼乖的讓他順利收件,這是定律也是褚冥漾這個人一生的真理。
 
  砰砰砰。
 
  樓上突然傳來一聲聲沉重的拍門聲,似乎還伴隨著一聲聲的怒吼。
 
  他知道萊恩──現在要找的作者──有個女朋友,他也知道他的女朋友叫作莉莉亞,也知道對方是個心地善良但外在表現異常要強的一個女孩子,但這些都不是萊恩告訴他的,而是因為……他們是大學同學,呃……同校不同系,只是有次抽學伴正巧抽到了又剛好都是學生會的成員,但其實也沒怎麼連絡直到他和同校的學長住在一起的事情不知道被誰給傳了出去才開始有了一點接觸。
 
  其實也只是日常閒聊和某人單方面的要求決鬥。
 
  至於另一個系上的萊恩是怎麼靠他鍾愛的飯糰追到他似乎打算珍愛一生只差還沒求婚的前任小校花現任女友莉莉亞則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咳嗯,跑題跑得挺嚴重的。
 
  總之……
 
  ──萊恩‧史凱爾!你這個死鄉民給本小姐出來面對!
 
  早知道當初就不要教莉莉亞用BBS了。不管腳步放得再怎麼慢都有抵達終點的時候,默默數著眼前的階梯數和位於階梯最上方也就是他此行終點門前那等同終點線般存在的女性,其實撇開那狂野的行為舉止和近年越來越平民化的趨勢來談,莉莉亞真的是教養良好的淑女。
 
  可是如果真的撇開那些不談的話莉莉亞也就不是莉莉亞了。真是兩難,不過這應該是萊恩應該要困擾的事情。他應該要困擾的是其他的,比方說眼前的難題,於是他眼前浮現了很多電視節目在進行機智問答時的面板,耳邊突然響起疑似主持人發問的聲音。
 
  褚冥漾,你必須現在做決定。是要立刻轉身離去假裝自己從來沒來過還是要大膽的踩十三步抵達終點線,你沒有太多的時間,因為要是被莉莉亞發現的話選項就會被強制變成只有一樣了。
 
  到時候可就不是不笑不走路就可以解決的問題了噢。
 
  那個、我可以call out嗎?
 
  傻孩子,你以為你能向誰求救?
 
  說的也是。
 
  在心中做出了決定以後褚冥漾腳步輕移,決定了無聲息地轉身離去不敢帶走任何一片雲彩,只是他忘了當初開口說這句話寫這首詩的作者最後的結局是飛機撞山也撞掉了他的命,而命運乖舛如褚冥漾,怎麼可能安穩地飛過那片天空。
 
  於是他撞山了。
 
  那邊那個死路邊平民,以為本小姐沒看到你嗎!
 
  既然都被叫住了再逃走就顯得太不明智,在心中嘆了一口氣的編輯青年只得硬生生轉回原先要下樓逃逸的身體然後抬頭面對上方的大小姐。
 
  你也是來找萊恩的?
 
  沒有我只是路過打醬油的!
 
  ……給我站住。
 
  我真的只是要去和樓上的大嬸買醬油剛好路過這裡而已我先走了不用送我。
 
  你騙誰這裡是頂樓。
 
  妳為什麼要硬生生熄滅小女孩僅存的火柴?
 
  搞不懂你在說什麼,你也是來找萊恩的?
 
  眼看是逃不掉了,褚冥漾只得乖乖上樓並且回答。今天是我們約好要交稿的日子,我是來和萊恩拿稿子的。
 
  他跑了。雙手抱胸,名喚莉莉亞的女性瞇著眼打量起自家男友家的門鎖,看起來就像是在思考著等會兒該怎麼把欠債者拖出來狠揍一頓的大姊頭。
 
  啊?
 
  跑了就是跑了,你聽不懂?
 
  萊恩不在?
 
  本小姐的意思是,他逃跑了。看著褚冥漾一臉呆滯的表情就知道他根本完全無法接受這項事實,莉莉亞考慮了一會兒才蹲下身在一旁的鞋櫃後方摸出房子的備份鑰匙把門打開要他進去。
 
  而成功進了門的褚冥漾則瞬間更新了腦內的最新疑惑,既然妳都知道鑰匙在哪裡了剛剛為什麼還要在外面喊得那麼累直接闖進去不就行了?只是他很識相地沒有開口問出來,這對男女朋友之間的樂趣從來就不是他能明白的。
 
  踏進男友家的莉莉亞第一件事就是闖進廚房打開冰箱和櫥櫃,並發出果然真的跑了的小小咒罵;而踏進作者家的褚冥漾第一件事則是走進書房翻翻找找,接著發出絕望的哀鳴。
 
  他看到一個信封上面署名要給他,但滿心歡喜地打開卻只看到洋洋灑灑寫著編編對不起我外出取材了十一個大字的A4紙張,連標點符號都沒有。或許這時候他不該難過而是要慶幸並稍微安慰一點就是萊恩這次沒有用隱形墨水寫了,至少信封一打開他就能看見主要內容而不是必須認真地考慮到底是要用火烤還是用水澆,有次他甚至心血來潮寫反字讓他只能把紙反過來透著陽光辛苦地看。
 
  就算是冒險懸疑推理小說家也不用這樣吧,這樣是打算逼死誰?
 
  就在那一刻,隱隱約約地褚冥漾似乎聽見了大概不曉得來自哪一個野生叢林裡某個熱愛冒險的小說家靜默的低語──
 
  逼死你啊。
 
  我讓你家變凶宅喔渾蛋。褚冥漾在心中如是回道。
 
  其實一切都只是他腦內的悲劇小劇場在作祟,這間房子的屋主事實上並沒有這麼壞,而且他還相當樂意分享他的一切包括他最熱愛的飯糰給他的親朋好友,他只是……存在感低了一點又剛好沒有那層自覺罷了。
 
  而翻箱倒櫃發現所有用來做飯糰的食材都消失在這間房子裡的莉莉亞則是踏著憤怒的腳步走到客廳坐下,然後吩咐仍在書房裡哀嘆著上天不公的褚冥漾去倒茶。
 
  而褚冥漾也一點違和感也沒有的乖乖走到廚房倒茶,直到他手裡捧著拖盤走在前往客廳的路上時他才猛然驚覺這似乎不是他應該要做的事只是可惜已經來不及了,人類可悲的奴性啊,啊更正,是褚冥漾這人可憐的奴性啊。
 
  雙方手裡都捧著茶,明明不是屋主卻猶如置身於自家般地開始閒話家常。
 
  於是褚冥漾也知道了為何一向乖巧的作者會有如逃難似地離開了自己的居所並且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讓他帶回出版社交差的稿件,原因一是因為他沒寫完,原因二則是他現在眼前的女性也就是屋主目前應該是論及婚嫁的女友莉莉亞。
 
  這大概是每對男女朋友交往一定年份所必須面對的問題,結婚。
 
  他知道這對男女朋友其實彼此相愛不然不可能愛情長跑這麼多年依舊不離不棄並且一點想要偷吃外遇的跡象都沒有,當然他們也沒有什麼結婚恐懼症之類的畢竟莉莉亞左手無名指上那顆水藍的鑽戒是這麼地明媚動人閃閃發光,那可是萊恩挑了很久的求婚用戒指呢。
 
  所以原因就是那一個。
 
  莉莉亞說,她只是向萊恩說了她想帶他回家見家人,然後她哥哥也從國外回來了所以也會見到面。
 
  這其實是一段錯綜複雜的愛恨糾葛,目前為止這篇文章出現的所有人或許都曾經參與其中。莉莉亞的哥哥叫做休狄,他和莉莉亞有同一個爸爸卻是不同的母親,一家相處下來其實沒有太大的問題除了休狄哥哥的自尊心超乎常人所想的高以外,大致上都在正常的範圍內。
 
  人際關係圈其實是相當有趣的,總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連繫在一起。就像褚冥漾和大部分他現在所負責的作者都曾經是某個求學階段的同學或是學長學弟之間的關係,這麼說好了,其實他們都曾經同時在某所學校待過,而其他作者的人際關係又連結成了更大的圈形成了這樣好像大家都稍微有一點點連繫的關係。
 
  為了避免牽扯太多我們就只介紹中心人物就好。
 
  休狄認識席雷家的兄弟,席雷家的弟弟是褚冥漾隔一屆的直屬學長,高中的。而因為感情不錯的關係所以畢業以後還是有著連絡,而萊恩是褚冥漾同校不同系但交情不錯的同學,而莉莉亞那時候還不是萊恩的女朋友,褚冥漾和他學長同居的事情也還沒被爆料出來。某一天,就讀研究所的休狄哥哥走在路上,褚冥漾和萊恩還有席雷家哥哥弟弟也走在路上,他們分別從三個方向往同一個中心點前進,交會時紛紛向自己認識的人打了招呼。
 
  再重述一次,休狄哥哥是個自視甚高的人,除了他所認可的人以外其他人在他眼裡都是雜魚。所以當他發現席雷家的阿斯利安弟弟居然先向所謂的雜魚打了招呼而把自己排在後面時,他一向放不太開的眉頭又更緊了些。
 
  讓我們簡單的闡述一個觀念,通常一個人要是自尊心高又自視甚高的話,對於不認可的事情講起話來就會夾槍帶棒擺明了就是老子不爽你們也別想舒暢到哪裡去,而休狄哥哥正是上述典型的範例。
 
  當然席雷弟弟也不是省油的燈,一陣唇槍舌戰後,席雷家的戴洛哥哥連忙居中調停並且拉著自家似乎還想說些什麼的弟弟離去,而沒了聊天對象的休狄哥哥只好冷哼一聲大步離去,至於從頭到尾都很無辜的雜魚二人組則是莫名其妙地相互對看聳聳肩然後打算繼續前往原本的目的地。
 
  就在那一瞬間,他們看見了。
 
  大約是沾染到了褚冥漾的衰氣平常又沒有好好燒香拜拜的關係,休狄哥哥跌倒了。
 
  而噗哧是他們兩個當下唯一的反應。
 
  從此他們之間秘密的、小小的樑子就結下了。
 
  所以當莉莉亞提到要見家人──特別是哥哥──之後,萊恩就逃跑了,原因大概是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那個曾經在他眼前狠狠摔了一跤跌成狗吃屎狀態的未來大舅子吧。
 
  所以褚冥漾沉默片刻,然後開口。……呃,相信我,他只是需要一點時間調適和面對。
 
  面對莉莉亞疑惑的表情,褚冥漾只能尷尬地微笑然後說自己之後還有行程便匆匆逃離,否則他一定沒辦法面對接下來莉莉亞的逼問。
 
  要知道在莉莉亞心目中的休狄哥哥可是她死命努力要追上的偉大目標,而休狄雖然總是高傲地讓人看他走過就想伸出腳來絆一下但總歸還算是頗疼妹妹的一個好哥哥,雖然大多數的人都不知道也完全看不出來。所以怎麼能讓莉莉亞知道原來自己完美的哥哥也會像一般人一樣跌成狗吃屎?當然個性極為要強的休狄也死都不願意承認自己有跌倒過,而這類菁英人種不知道哪來的觀念讓他們始終堅信只有死人才不會洩漏秘密。
 
  萊恩說,他還想和莉莉亞一起過完這輩子呢。
 
  所以褚冥漾想,萊恩真的只是需要一點時間可以讓他成功克服心中那段只要一看見休狄就會自動播放的摔倒動畫,他不奢求那段動畫完全消失只希望可以不笑場。……挺艱難的任務呢,因為那真的足以堪稱這二十幾年來褚冥漾記憶裡難得的經典畫面。
 
  於是褚冥漾回到大街上,想到自己離回家的行程又更近了一點。
 
  讓我們短暫地回到第一行──大錯釀成以前一定都會出現一個小錯誤。說起褚冥漾這個可憐的編輯,他一生中大錯不斷小錯連連,但從來就沒有人當著他的面說你這衰人打從你出生起就是個天大的錯誤,當然也沒有人在他背後這麼說。
 
  對於他的誕生,大多數人都是欣喜的,而少數人則不在我們討論的範圍內。
 
  其實他還挺得人緣的,只是衰了點。
 
  褚冥漾是個生平無大志只求六十分的學生。他不笨,但他太衰了,所以他只能不斷地祈禱自己的成績可以低空飛過不被當掉卻從來沒想過自己有機會角逐任何位於前頭的名次。
 
  所以當他高中準備要考大學的時候,他很認真地踏進了輔導室。輔導室的輔導老師比較著名的有兩位,不只是他們的名字講出去響叮噹就連本人走在校園裡在路上閒晃都會讓旁人覺得閃亮亮不敢直視。
 
  賽塔與安因。
 
  他在高一升高二要分組的那年也曾經懷著那樣沉重的心情踏進那間閃亮亮的輔導室。那時候他覺得那間輔導室就像他人生的燈塔一樣照亮他未來的方向,但當多年過去驀然回首,他卻發現自己一直以來所憧憬欽佩感激不已的其實是一座死亡燈塔。
 
  當初一定是鬼遮眼了才會選文組。早知道當初就不管三七二十一跟著好友衛禺一起往理組去了瞧他現在過的日子快活成那漾前幾天才寄了他到北歐玩的照片回來,早知道那時候就不要害怕進了理組會常常害學校的實驗室器材炸個稀巴爛了。
 
  這是第一個錯。
 
  千金難買早知道,所以他進了文組認識了西瑞,所以他高三考大學要填志願的時候又踏進了輔導室。
 
  人生就像蝴蝶效應一樣只要一個小小的錯誤就會影響到後半輩子的人生幸福,這也不是說什麼人生嘛不過就是比當歸長了那麼一點點點然後再遠目眺望就可以一笑置之的事情。
 
  輔導老師讓他做了一個心理測驗讓他試著探索自己的人生方向。出來的結果挺有趣,文科理科都能走。但是褚冥漾不想當學者不想把自己的未來都賠進實驗室和研究中心,他也沒有太大的興趣在別人身上留疤,於是他看著文科那邊他的興趣取向毅然決然地在自己的志願表上填了中文系。
 
  這是第二個錯。
 
  而大學念了四年認識了一堆人,有些成了自己現在負責的作者有些成了現在時常連絡的朋友有些成了如今的同行還有一個成了自己現在的房東兼同居人還有那個。
 
  然後最大的錯誤就在這裡,他畢業的時候怎麼就傻傻地答應自家表哥去他開的出版社當小編輯呢。這就是一切的起因,如果將來有人問他一生中最後悔的事情是什麼,他想他會這樣回答:
 
  人衰不是我的錯,選了文組也不是任何人的罪過,我最大的錯誤是當我的表哥微笑著對我伸出手時,我沒有甩開他的手趕快逃走。
 
  噢這聽起來真難過。
 
  俗話說的好,人生沒得重來,所以褚冥漾想歸想但仍然維持著勤奮好青年的行動模式和形象,雖然沒有為了自己的老闆拋頭顱灑熱血但好歹淚水是絕對沒有少流過一分一毫的,至於他是看了多少勵志成長的書籍才讓他如今不至於崩潰辭職出海捕魚去這至今仍是個不解的謎,神秘到連他那號稱無所不知的枕邊人也不知道。
 
  突然一陣小型的飛雪降臨到他頭上,噢好吧,這是鹽。
 
  呸呸幾聲把疑似驅邪用的粗鹽吐掉,褚冥漾抬起頭看著正靠在圍牆上手裡晃著空杯唇邊還帶著一抹神秘兮兮微笑的青年,這就是他要找的人,萊恩曾經的室友一直以來的好友和褚冥漾的大學社團好友。
 
  所以他舉起手。嗨,千冬歲。
 
  午安,漾漾,你最近走霉運喔。
 
  在他的印象中對方從來沒有對他說過他最近運勢挺不錯的,所以為什麼不直說他就是個萬年衰運的悲哀人種呢,直接一刀痛快不是挺好,還是這其實就是傳說中的護航最狠?
 
  ……我運氣從來沒好過,千冬歲,我來收稿的。
 
  恍若未聞,身上流著日本血統的青年優雅地抿唇一笑並親自開啟了大門。來吧我幫你算一次塔羅,不用錢。
 
  其實他每次被拉進門時他都想回那我讓你幫我算一次塔羅也不收錢只收稿子好不好,只可惜他從來沒那機會可以說出口。
 
  談到千冬歲就不得不談起他的哥哥。他的哥哥夏碎也是他們出版社簽下的作者,但負責人是褚冥漾的姊姊不是他,所以要煩惱夏碎稿子究竟交不交得出來的人也不會是褚冥漾,不過褚冥漾也從來沒看過自家姊姊煩惱的模樣,倒是夏碎因為不眠不休瘋狂趕稿而導致睡眠不足的魔王模樣他看過不少回。
 
  千冬歲很喜歡他的哥哥,而夏碎雖然嘴裡不講但大抵上還是挺喜歡他弟弟的,喜歡到房子都要連在一起。我說你們感情這麼好怎麼不乾脆住一塊搞什麼同棟不同門反正二樓三樓不是房子剛蓋好你們就請人來打通蓋通道了那做什麼外表裝得好像只是住隔壁的鄰居,你們附近的人都不會好奇你們借醬油怎麼從來就不需要踏出家門嗎?
 
  褚冥漾坐在大廳柔軟的搖椅上抬頭看著似乎趕稿趕到脫力此刻正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趴在躺椅上呼呼大睡的人,大概是一交完稿就昏死了吧不然怎麼可能睡在走廊上不多走幾步走去房間裡躺好。
 
  這也就是為什麼走廊上會擺著躺椅。
 
  回歸正題,千冬歲從抽屜拿出了一副塔羅牌遞給正在發呆的褚冥漾,而褚冥漾也就相當順手並習以為常的開始在心中默默問著牌組自己今天究竟有沒有辦法收到千冬歲的稿子一面認真洗著牌。
 
  千冬歲是個業餘的占卜師,專長是塔羅。偶爾也碰碰中式的紫微八卦風水,大約命理的各項技能他都多多少少會一點,而他出的書當然也是這方面的,也因為他算得很準,出書不但為他帶來知名度更是為他帶來了豐富的客源當然也為出版社帶來了滿滿的進帳。
 
  一張定生死?
 
  占卜師笑得真誠無邪又神秘,讓他每每都會想起他童年看過的童話故事,主要是在說有個小女孩忙著追兔子然後經歷一堆奇怪事件最後發現只是一場夢,而途中有隻神出鬼沒的貓總是笑得高深莫測,他想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嗯,一張定生死。
 
  於是牌緩緩翻開,亮晃晃的鐮刀和黑嘛嘛的身型讓褚冥漾瞬間以為看見了九瀾‧羅耶伊亞在牌裡對他微笑。
 
  噢,是正位死神耶。
 
  ……
 
  別那麼沮喪,這張牌也有重生的意思。
 
  但占卜師沒說出口的話其實褚冥漾也了然於心,畢竟他平常偶爾也會看看這類的書籍。死神代表的不僅是身體的死亡,還可能代表了精神層面死亡或是解脫。
 
  你問了什麼?
 
  不要問,很可怕。
 
  顫巍巍地站起身,褚冥漾視線飄向窗外藍天與耀眼的日光,開始認真思考起要是自己遞了辭呈被接受的可能性,雖然成功的機率幾乎是微乎其微。天曉得為什麼大家都覺得他有當編輯的才能與潛力,明明他就只是個不管怎樣都收不到稿的可憐人。
 
  他一直以來的心願,就只是有一天在他為了截稿日到了而四處奔波時可以順順利利地收到每個作者的稿子,就這樣而已。
 
  幽幽嘆了一口氣,褚冥漾深深地看了千冬歲一眼,便說了聲我回家了後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完全沒瞧見千冬歲正從一旁抽屜裡拿出來的屬於他跟萊恩的、把兩人的風格題材融合在一起、共同創作的下季新書稿。
 
  他難得要準時交稿耶。……算了,晚點和夏碎哥一起送去出版社好了。千冬歲聳聳肩目送失魂落魄的好友離開,對於自己的稿子沒被編輯收走這件事並不感到特別在意,或許他急著去解決什麼事也說不定。
 
  而事實上,褚冥漾今天也只剩下一件事。
 
  ──回家。
 
  因為回家的路有點長的關係我們畫面稍微轉去出版社,只見白陵然看著眼前剛送上的稿件們笑得很溫柔。
 
  不是他要說,他的小表弟催稿真的挺有一套,雖然他本人似乎不太有自覺。不過也是啦,畢竟大家總是喜歡欺負他看他收不到稿快哭出來的模樣,可愛的孩子不管情緒再怎麼低落周圍氣氛再怎麼低氣壓也還是會讓人忍不住要捧著臉頰一面開小花一面吶喊著好可愛。
 
  而現在表弟雖然長大了但可愛的程度似乎一點也沒有下降,看看這些稿子就知道了,這些作者以往可是要三催四請拖個三四個月才願意交出稿來的呢,現在居然一個個都主動送上了,真是奇蹟。
 
  當初漾漾一畢業就把他拉進出版社果然是對的。
 
  叩叩。
 
  褚冥玥再度推開了辦公室的門,手裡轉著一片似乎是剛送到的光碟片。在她臉上看不出特別的情緒,但就走路的輕快頻率看來她的心情還算是挺不錯的。
 
  那禽獸的稿子送到了。
 
  喔呀,這樣就收齊了呢,辛苦漾漾了。白陵然露出了招牌的微笑,心滿意足地拿起電話準備約女友一起吃頓美好的燭光晚餐。
 
  人生如此,夫復何求。
 
  ──或許求的只是一顆作者群裡少見的良心。
 
  疲憊地抹抹臉,褚冥漾從口袋裡抽出了家門的鑰匙。機械化地打開門,慣性地開口說了句我回來了後脫下腳上廉價的鞋換上舒適的室內拖,再踏著沉重的腳步走到客廳自己最常待的懶骨頭前呆滯了一兩秒後直直面朝下地倒了下去。
 
  十足十的表現出我又累又沮喪今天發生的一切真是糟糕透了我好可憐不過好心人士不用來帶我回家可是我很需要關心如果還有杯熱牛奶或是些零食餅乾之類的那就更好了噢噢噢噢噢──
 
  而全程目睹這一切的褚冥漾的房東兼同居人兼戀人兼枕邊人兼似乎要被催稿的作者只是推推鼻梁上掛著的無框眼鏡,悠閒舒適地靠在董事長級的坐椅上然後說了句歡迎回來。
 
  落寞了一陣子才猛然想起自己還有事情沒做完的褚冥漾緩緩抬起頭看著正在房內笑望著自己的某人,以無比哀怨的眼神瞧了過去,然後以一種近似深宮怨婦質問老公為什麼三年沒回家的語氣開了口。
 
  學長……
 
  嗯?
 
  ……你今天,寫了多少?
 
  寫完了。
 
  那一瞬間,褚冥漾莫名其妙地覺得臉頰有點溼溼的而原因似乎就是他的眼睛在不知不覺間出了汗。他的編輯生涯中的一次覺得自己的同居人是這麼的可親可愛而且絕對不是錯覺那在一刻他覺得自己看見了對方身後揚起的羽翼和閃閃發亮的光環,天使啊!
 
  那那那那那那在哪裡?
 
  努力地爬起身奔到戀人身旁,褚冥漾滿心期待的伸出雙手手心向上眼巴巴地等著對方把傳說中完稿的稿子放到自己手裡。
 
  怎料被放進手裡的只是一小疊紙。
 
  ……這是什麼?
 
  低頭沉默地看著那張第一行就寫著給我的褚的紙張,褚冥漾強壓下心中想拿打火機放一把火把這堆紙通通燒掉的衝動,一個字一個字異常冷靜地問道。
 
  情書,你前陣子不是才在說我不夠浪漫?
 
  褚冥漾沉默了,片刻之間他的腦袋閃過數道思緒,而精神嚴重受到打擊的腦袋只能勉強冒出幾句指責的話卻又開不了口:你怎麼能這樣理直氣壯毫不猶豫地用言語做成的鋸子撕扯我肉做的心?如果你不能痛過我的痛傷過我的傷,你怎麼有資格有這個臉對我說我愛你!
 
  還有你這個樣子是又浪漫到哪裡去。
 
  不是有東西梗在喉嚨讓他說不出話而是他本能的知道這些話一旦說出口,後果絕對不是雙手舉高開口求饒或是當眼神對上彼此會心一笑開口說投降輸一半就可以彌補的,對他而言。
 
  那麼他還能說些什麼呢。
 
  絕望地跪倒在桌邊,褚冥漾恍惚中突然想起很多小說都會用到的一個句子,通常用在角色很生氣的時候,那句話是這麼說的吧……
 
  如果眼神可以用來殺人的話,如果。
 
  「請給我一面鏡子,謝謝。」
 
  -Schedule,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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