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Make a Wish CH7 

還剩一章\OWO/
總之留言感想依舊歡迎,我要爭取明天開小禽獸預購嗚嗚OTL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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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偌大的房間縈繞著有著使人安眠效果的香氛,窗邊的小茶几擺著潔白素雅的茶具卻並未有使用過的痕跡,一旁的花瓶還插著早晨剛摘下、仍沾著露珠的粉色薔薇。就著光線,男人坐在床邊看書,空氣靜謐而沉定,若不是男人手上還有翻頁的動作,幾乎要讓人以為這是一幅畫。
 
  床上躺著一個女人,一頭漂亮的淡金長髮溫順地散在墨黑的床單上,柔軟地像是微暈的月光,她有一張清秀精緻卻帶著病態蒼白的容顏,胸前的起伏極淺,像是在死亡與沉睡之間來回擺盪飄移,她的生命維持著微妙的平衡,一旦天平傾斜就是非生即死的結局。
 
  緊閉的大門被輕輕推開,一身黑色勁裝的白髮少年和與他長得一模一樣只是改穿著一襲黑色長袍的少年一同走了進來,他們先是走到床邊望了床上的女子好一會兒,穿著長袍的少年才小心翼翼地捧起女子的手診視著,而穿著黑色勁裝的少年則是從腰間拿出一枚徽記呈到了男人面前。
 
  「三千兩百六十七。」無機質的淡色琉璃眼眨也不眨便準確地報出數字,然後一直以來沒有任何表情的臉蛋露出了極淡的淺笑──僅僅是嘴角上揚了大約五度的笑──「沒有其他格瑞芙了,再也沒有了。」
 
  「嗯。」男人收下了徽記,握在手上把玩了一陣子才把它放到了女子的枕邊。然後他無比珍惜地拾起了一綹金絲,姿態虔敬地烙下親吻。
 
  穿著長袍的少年突然放下了女子纖白的手臂,「是格瑞桑赫德之契……這不應該被用在人類身上的。」
 
  「但她可不是一般人類,光之子、我的蕾蒂娜。」男人嘲諷般地勾起嘴角,「……為了囚禁她,那群貪生怕死又善妒的人類還真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被光明元素所深深眷顧著的、完美的光之子,卻被那些流著相同血液的親人們動用闇系禁術鎖住了生命之核,洶湧澎湃的光能量被死死封在這樣一具纖弱的軀體裡,而外圍包覆繞著闇系的封印,相輔相成又相生相剋,就這麼輪旋成了死結、也就這樣讓她的身體直接成了光闇兩大元素的戰場,為了保護軀體主人、身體便逕自進入了休眠狀態。
 
  「我們無法為主人進行治療。」少年仔細搜索了自己這段期間所有網羅入大腦的資訊,雖然想到了一兩種似乎可行的方式,可如今作為全然闇系的他們卻不具備實踐的能力。
 
  「如果我們其中有人是光屬性……」
 
  心神相通的兩名少年不再開口,只是專注地望著自己的造物主,努力地想要將她的一切記錄在自己的心裡。
 
  明白兩名少年之所以沉默的原因,薩拉亞奎斯並未後悔自己在格瑞芙家族禁地裡找到已經陷入了深眠的蕾蒂娜的同時強行啟動了四名元素人偶的行為,那是蕾蒂娜的心血,一個也不能留下。
 
  即使正因為如此,元素人偶們全成了闇系,從此斷去了讓蕾蒂娜甦醒的可能性。
 
  他們必須要找到一個人,他得極其巧合地同時具備親和光闇兩方屬性的能力,最好還是個對封印詛咒之類的法術有所研究的術士,而在實行上最困難的點便是在於那個人身上所具備的能量必須要不亞於他們的主人,才能在解除格瑞桑赫德之契的時候不至於被瞬間潰堤而出的光元素擊垮導致治療過程功虧一簣。
 
  但他們所要拯救的這位女性,可是來自格瑞芙的光之子蕾蒂娜。放眼整個克萊亞,能量能強過光之子的人幾乎都已經是元素導師級的人物。元素導師通常對單一元素親和力都相當極端,一次親和兩種元素的幾乎沒有,特別又是光闇這兩種即使是在法師群裡抓十個也可能找不出一個的這種特別屬性。
 
  修長的指尖輕觸蕾蒂娜的臉,細細描繪她的容顏,薩拉亞奎斯瞇起了金褐色的雙眼,然後他突然間像是想起了什麼般地頓了一下,隨後露出微笑,「聯繫絲菲兒。」
 
 
  騎士團駐地突然多出了一個少女,她的身上只有兩種顏色,非黑即白。一頭雪白的長髮總是整齊地紮成兩條辮子,明明擁有一張精緻的臉蛋卻總是沒有表情,漂亮的淡色琉璃眼總是坦率地看著每個與她對話的人,待人雖然總是恭恭敬敬說話卻從來都沒什麼溫度。
 
  他們都知道那是在戰場上替駐團牧師列維斯先生擋下了致命攻擊的神秘女孩子,即使不在當場但流言蜚語的傳遞速度是很快的,短短一天他們就都聽聞了那個黑白的少女臨陣倒戈只為了保護他們的牧師的故事。
 
  「賽爾,這次真是麻煩你了。」團長帳篷內,貝里恩揉了揉眉心,分神望了眼待在一旁正在認真研究那位名為絲菲兒的元素人偶少女的自家牧師然後隨即又別開臉,雖然理智上知道那並非真正的人類少女,但是情感上卻還是本能地會想要迴避。
 
  「反正那孩子保護列維斯也是事實。」紅髮的騎士擺擺手表示小事一樁,見貝里恩轉頭也跟著看了過去,做為少數知情的人之一,賽迪芬爾同樣也有些狼狽地扭回頭,「說實在的,有時候我真的覺得列維斯缺乏了一些正常人該有的常識、還是那怎麼說……自覺?」
 
  貝里恩只能苦笑。
 
  看了一會兒確定列維斯不會突然從自己的研究狂熱中清醒過來,賽迪芬爾朝前探出身體壓低了聲音詢問, 「貝里恩,你老實跟我說,你是不是還有什麼事情沒告訴我?」
 
  貝里恩抿了抿唇,又小心翼翼地覷了一旁的牧師一眼,「不是我不說,是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解釋,這有點複雜。」
 
  「啾啾他、咳。」不太自然地咳了一聲四處望了望,明知道對方不在卻還是感覺不太對的賽迪芬爾默默地改口,「西爾維斯特,他說列維斯這樣的狀態很微妙,只要一不小心失衡了就會產生很嚴重的後果。」
 
  想起牧師的身分,貝里恩略有同感地點點頭,「你知道列維斯是薩拉亞奎斯的孩子對吧,所以這是闇城軍隊不會動他的原因。然後前段時間,我們發現……他的母親正是來自格瑞芙的光之子蕾蒂娜,這大概是啾啾之所以覺得列維斯身體狀態很奇怪的原因。」
 
  「所以人魚的預言長老所預測的、薩拉亞奎斯想從格瑞芙家族得到的其實並不是某樣東西,而是蕾蒂娜?」
 
  「這聽起來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釋。」貝里恩點點頭,然後他簡單地敘述了下二十三年前發生在格瑞芙家族、諾葛蘭皇室以及闇城之間的事情給賽迪芬爾聽,「所以,列維斯的身分非常尷尬,光是他親生父親是闇城領主就足夠讓人煩惱了,現在再加上格瑞芙家族若是發現了列維斯的身分……」
 
  明白好友未竟之語,賽迪芬爾只能彎彎嘴角,眼裡卻和對方有著相同的煩惱,「專出高手的格瑞芙啊,我還真不知道騎士團保不保得住列維斯。」
 
  「請容許我打個岔,兩位。」趴在床上正在被牧師檢查身體運作模式的少女突然轉過頭開口,「除了主人以外,再也沒有其他格瑞芙了。」
 
  「什麼意思?」
 
  「每個人都該為了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絲菲兒閉上眼睛,輕聲細語,「格瑞芙不需要主人,所以主人也不需要格瑞芙。」
 
  牧師聞言頓下了動作,然後他摘下了護目鏡,他從人偶少女的語句裡聽出了一些讓他覺得不祥的東西,「絲菲兒,解釋。」
 
  絲菲兒乖巧地閉上眼睛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才睜開眼報出了一連串資訊,「絲芬緹八十個,斯勘特三千兩百六十七個,戰場與位於諾葛蘭王國的本家都已經清掃乾淨,無一例外。」
 
  聽出那些數字代表著什麼的三個人變了臉色。比較了解元素人偶並且也的確是在場三人裡對少女影響力最大的列維斯蹙起眉,「誰下的指令?妳的主人嗎?」
 
  「主人創造了我們,大人使我們甦醒。」絲菲兒以人類不該有的靈巧與速度站到了地面上,「我們是主人最忠誠的盾與劍,而大人說、我們就做,一切全是為了主人。」
 
  一陣異樣的停頓,絲菲兒猛然伸手抓住了列維斯。
 
  立刻發現少女不太對勁的列維斯試著想抽出自己被抓住的手,卻被攢得更緊,他從沒想過一個少女能有這樣大的力量,但他也明白眼前的少女並真正的少女,而是製作精密且完美的元素人偶,「絲菲兒?」
 
  少女猛然抬起頭,一直以來呈現無機質狀態的淡色大眼閃過了一些什麼東西,讓列維斯突感不妙卻仍舊被抓得死緊無法掙脫,「列維斯少爺,主人需要你。」
 
  「等等、」
 
  「——放開他!」
 
  而騎士團的眾人只聽見一聲不小的爆炸聲從團長的帳篷傳來,匆匆忙忙以最快速度趕到後,看見的卻是毫髮無傷只是稍微有些灰頭土臉的團長與副團長,而本來應該也要在帳篷裡的牧師與新來的少女卻不見蹤影。
 
  「吶、貝里恩……」
 
  經過一段漫長的沉默,身為團長的貝里恩終於開口,透著疲憊的語調十分低沉,「我們的駐團牧師,列維斯被綁架了,法師們請進來協助調查。另外,席列與卡勒地,回去把愛麗兒小姐請來,速度要快,我們不能沒有牧師。」
 
  「是!」
 
  等到處理完所有緊急事項,貝里恩才轉身看向自家好友與不知何時也佇立在一旁不發一語的人魚,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沒事的。他說過,每個人都有自己才能做的、該做的事情。」話才說完,他便點了下頭像是同樣也在說服自己般,一步步堅定地走回了自己的帳篷。
 
  「貝里恩啊……就是太有責任感了。」
 
  賽迪芬爾搖搖頭,擔心地看了團長帳篷好一會兒,然後西爾維斯特拉起了他的手,「會沒事的。」
 
 
  列維斯望著床上的女人,不發一語,他知道這是他的母親。
 
  「初次見面,列維斯少爺。」
 
  在他身後一字排開的四名少年少女,同樣的白髮琉璃眼,清秀的臉蛋、冷漠疏離的嗓音、一貫的面無表情以及同樣色調單一卻不同款式的黑色衣服,他知道最左邊的是帶他來這裡的絲菲兒,沒記錯的話是編號四。
 
  被問候的牧師轉過身,「你們知道我,但我不知道你們。……除了絲菲兒。」
 
  最右邊的女孩立刻心領神會地開口,「列維斯少爺,我是編號一,名為絲芬緹。」
 
  「編號二,斯勘特。」穿著一身黑色勁裝的少年簡潔地做了自我介紹。
 
  穿著黑色長袍的少年容貌生得和斯勘特一模一樣,卻沒像斯勘特一樣那麼銳利而是看起來有些柔和的,雖然同樣面無表情,卻硬是能從眼裡看見極淺的溫和笑意。
 
  「我是斯諾德,編號三,負責主人的治療。」
 
  從左看到右,列維斯輕輕點了下頭表示自己記住了,然後他轉回身繼續望著躺在床上似乎陷入了永恆深眠的女人、他的母親、傳說中的光之子蕾蒂娜。
 
  也只有親眼見到她,才知道光之子的稱號從何而來。
 
  她有著和他一樣的淡金色長髮以及更加秀氣些的精緻五官,而在他眼裡,雖然周身被墨黑的鎖鍊纏繞得死緊,卻依舊能夠看見那些在已經破損不堪已經有著各式各樣龜裂痕跡的封印縫隙裡掙扎著要湧出的光元素。
 
  他知道自己的五官輪廓更像父親些,但一些細節的部分卻更能看出屬於蕾蒂娜的部分。難怪那個男人說他讓他想起她,他的確是擁有這兩個人血緣的孩子,毫無疑問。
 
  「日安,列維斯。」男人悄無聲息地突然接近,站到了牧師身旁一同望著,良久後他才說話:「雖然曾經承諾過要帶著你和蕾蒂娜一同回去,但現在卻不得不先請求你的協助呢……我的孩子。」
 
  列維斯愣了一下,對方過於乾脆的稱呼讓他不知該如何反應。對薩拉亞奎斯而言,他也許是多年來失而復得的孩子,所以確認後就能夠坦然地接受;但對列維斯而言,他就這樣突如其來地有了一雙親生父母,在他已經學會適應學會不去在意以後。
 
  「日安……薩拉亞奎斯。」最正確的稱謂梗在喉間卻怎麼也喊不出口,取而代之的是男人的名字,這讓闇城領主感到些許的失望,但注意到青年也有些無所適從的表情,黑髮的男人也只得暫時接受被自己的孩子直呼名字的這項事實。
 
  沒有在稱呼上頭糾結太久,薩拉亞奎斯抬起手,「你看見了嗎?」
 
  牧師的目光再次落到床上的光之子身上,掙扎著似乎即將破體而出的光元素在封印禁咒的縫隙裂痕內翻騰著。女子纖細的軀體彷彿它們的溫床,不需要多做其他觀察就能知道一旦光元素掙脫禁錮便是她死去之時。
 
  而這名女子,是他的母親。
 
  「再不處理的話,會崩潰的。」列維斯眨了下眼睛,往前走了一兩步輕輕拾起對方過於纖白的手。牧師閉上眼睛,思緒順著兩人相觸的地方延伸,小心翼翼地沿著元素流觀察起對方身體的情形。
 
  薩拉亞奎斯並不像列維斯和蕾蒂娜一樣擁有可以看見元素的雙眼,但作為幽暗深淵的大祭司,長年浸潤鑽研著魔法的他也能感覺得到元素的細微變動,所以他知道列維斯在「探查」。
 
  直到青年終於抽回手緩緩吁出一口氣,他才開口。
 
  「……我一直以為格瑞桑赫德之契只是傳說,從沒想過我能親眼看見。」
 
  「你能救她嗎?」
 
  列維斯凝視著薩拉亞奎斯,茶色的眼睛映著對面與自己有八成相似的臉龐。他感覺得出對方此刻的心情狀態:期盼中混雜著懇求與不安。他知道闇城領主其實並不確定他能否拯救他心愛的女人,但無論如何他是希望最大的人選。
 
  「因為有她,所以才有了我。」牧師彎起唇角,一如以往他安撫每一位傷者時的姿態,溫柔而堅定,「我會救她。」
 
 
  紅髮綠眸的女孩抓著法杖走出了醫療區,先大大舒展了一下自己的四肢關節後,她才望著天空認真地嘆了口氣接著雙手握緊法杖並將額頭貼上杖端虔誠地祈禱了起來。
 
  ──希望受傷的大家可以盡快痊癒,希望戰爭可以趕快結束。
 
  時間不會因為任何事情而暫停,所以戰爭當然也不會因為任何人而停止。克萊亞和幽暗深淵的戰爭已經持續太久了,而失去了先前一位駐團牧師的騎士團雖然緊急把她從後備區調過來了,但她和自家大學長的經驗能力果然還是有差。
 
  已經為了診治傷員弄得幾天沒闔眼的女孩祈禱完畢後用左手在心口畫了一個代表生命無盡循環的符號,那是牧師們一貫的祝禱手勢,用以代表對生生不息的偉大生命奇蹟的崇敬之意。
 
  「快回來吧,列維斯學長。」
 
  貝里恩從午間的小憩中突然驚醒。距離列維斯被帶走已經過了將近一個月,闇城的軍隊未曾消停,但聯軍們仍舊一步不退地死守著邊境不讓敵人推進任何一步。
 
  格瑞芙家族由菁英們組成的編外小隊在半個月前被發現一個不少地死在兩軍交戰的邊境樹林外,行兇者手法極為兇殘,諷刺地是兇手竟還十分有心地依照死亡時間進行排序,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就連被切斷的肢體也都一個不少地被放在旁邊,唯一的缺陷便是他們都失去了心臟,每具軀體的胸前無一例外都是空蕩蕩的。
 
  他知道闇城領主和格瑞芙之間的恩怨,所以對於格瑞芙家族的覆滅他並不感到驚訝。闇城的人們向來只要一下手就不會留下任何活口,而在人偶少女的敘述中他也明白那些身處在家族地域內的人們大約也是凶多吉少,只是什麼時候被發現的問題罷了。
 
  在收到格瑞芙小組被全數殲滅的報告時,貝里恩想他大概是最不感到意外的那一個,但聽當時也在現場的牧師進行現場狀況描述時他仍是忍不住地變了臉色。
 
  他當然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不會有活口,但他沒想到薩拉亞奎斯對格瑞芙的報復心深到只能用這樣虐殺的方式來紓解,這讓他忍不住地擔心起了沒意外應該是被闇城領主給派人帶走的列維斯。
 
  雖然明知道他們是父子,不管怎麼看至少生命安全是無虞的,但嚴格說起來他們也僅僅只有血緣相近,對彼此的認識大概只比全然的陌生人還要再強點,面對偶爾有些兩光的自家牧師,被逼急了的闇城人會做出什麼事情他真的沒把握。
 
  然後突然一個朦朧的光點落到了他的鼻尖,柔軟又暖和,明明是光點卻有著絨毛的細微搔癢感,讓貝里恩忍不住舉起手揉了揉鼻子。
 
  小小的光點輕巧地在空氣中不借助任何東西便自行彈跳了幾下不阻礙到騎士的動作,這讓貝里恩覺得有趣地主動朝著光點攤開了自己的掌心,而光點也十分配合地落到了他的掌心裡。
 
  淡金流光倏地四散開來,而他在自己的掌心裡看見了一個迷你版本的列維斯。小小的牧師披頭散髮地朝著貝里恩走了幾步,然後有些笨拙地被自己曳地的長髮給絆倒接著滾成一團,在騎士團長厚實的掌心裡掙扎了一會兒後才終於放棄,有些粗魯地剝開面前的髮朝著騎士有些尷尬地露出睽違了一個月的牧師招牌微笑。
 
  貝里恩怔怔地望著掌心裡的小小牧師,好像有什麼東西穩穩地填進了心口。
 
  ──你的心裡總是會放著一個人,當他在的時候你覺得日常順遂安定,不在的時候心臟便像是缺少了什麼般空得發慌總覺得不安迷惑卻找不出原因是什麼。而當他重新回到你的世界裡時,你便能感到世界又重新接回了軌道。
 
  「呃嗨,貝里恩,能幫我一下嗎?」掌心上的小小人類扭了扭,引起了還在發呆的男人的注意。
 
  「啊啊,好的。」
 
  先把牧師放到了自己原先趴著的桌面上,貝里恩小心翼翼地先替此刻不知為何看起來與貓咪們喜歡玩的毛線球有九成相似度的對方解開了糾結在一起的淡金長髮,因為沒有對方此刻體型尺寸適合的梳子,所以他只是簡單地整理了一下,然後放輕了力道依照過往的習慣替對方將過長的長髮編成辮子。
 
  「所以,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呃、」拖著長長的髮辮,轉過身準備要回答的小列維斯發現自己得努力地仰起頭才能看見貝里恩的臉,同樣也注意到的貝里恩則是乾脆地讓小小牧師站到自己掌心裡然後一把托高,於是視線平齊。
 
  「出了一點事情。」列維斯抓著自己長辮的尾端把玩著,溫潤的茶色眼睛眨了眨,然後他在貝里恩的手掌上坐了下來,「蕾蒂娜身上有個禁咒,我在解咒的時候不小心把它引到自己身上了。」
 
  「所以變小了?」
 
  「不是。」用髮尾搔了搔貝里恩厚實的掌心,小小的牧師安靜了一會兒像是在拼湊語言,想要把自己接下來說的話變得更加淺顯易懂,「因為禁咒轉移到我身上,所以昏迷的變成我了。」
 
  貝里恩沒說話,只是盯著掌心裡的小人看。
 
  「嚴格說起來……我現在只是元素構成的精神體,真正的身體還在薩拉亞奎斯那邊。」列維斯不太自在地在貝里恩持續的注視下扭了扭,「大概要等蕾蒂娜醒來才有辦法完全解除這個禁咒。」
 
  「……那你這樣沒關係嗎?」
 
  雖然對這一類魔法技藝相關的東西沒有深入的了解,但無論是曾經聽人談論過的或是自己曾在書上見過的知識都曾經或多或少地提過有關精神與肉體之間的神祕連結,兩者必須得合而為一才能算是一個完整的人,無論失去哪一個都是極其危險的事情。
 
  「啊、不礙事的。」搖搖頭,列維斯張開手臂讓自己的身體微微發起了光,「這是元素構成的,雖然和身體的真實情況會互相呼應,但因為我只放了一點精神在裡面,所以並不礙事……也才會這麼小。」
 
  即使牧師已經說了不礙事,但騎士仍是捧高了掌心裡的小東西仔細地檢視了起來,直到自己用眼睛確認了眼前的小小牧師除了動作變得比較笨拙以外並沒有其他不對勁的地方後,他才暫時放下心來。
 
  乖巧地任由騎士檢查完,抓著自己及地的辮子在對方地掌心上頭踩踩踏踏,確定不會再笨拙地滾成一團後牧師才回頭看著似乎還在觀察自己的騎士團長,「這段時間還好嗎?」
 
  「嚴格說起來,不是很好。沒有你的消息,我們都很擔心。闇城軍隊一點也沒放棄的打算,我們的傷亡一直在往上累計,愛麗兒已經很多天沒睡了。」簡單幾句描述了如今克萊亞聯軍的狀況,貝里恩搖搖頭接著站起身,現在是團長力行的巡視時間,「介意待在我的肩膀上嗎?」
 
  「好啊。」
 
  穩穩地坐在貝里恩肩膀上跟著一起巡視,為了避免引起騷動,列維斯並沒有讓所有人都能看見自己,在其他人眼裡只是貝里恩的肩膀上好像有點亮亮的,但如今是白天,在豔陽的照耀下多數人都會認為那是自己眼花或者那是盔甲的反光因而不會去在意。
 
  沿途走走停停,騎士團長親切地關心著每個騎士團成員的身心狀況,從來沒搞錯任何一個人的情況,隱身待在貝里恩的肩膀上看著已經一個多月沒見過的光景,列維斯突如其來地有些懷念。
 
  還在思考著什麼,貝里恩突然停下了腳步,「嗯?」
 
  「列維斯、那個手勢是什麼意思?」
 
  抬眸順著貝里恩目光投往的方向望去,列維斯看見自家學妹正在祈禱,注意到對方左手的動作,他輕輕哦了一聲,然後先像是回應般地也抬起了左手在心口畫了個循環才回答。
 
  「就像你們有騎士禮,這是牧師特有的祝禱禮。對我們來說,生命是這個世界最偉大的奇蹟,所以我們在心臟的位置畫出一個循環,表達我們對於這樣生生不息的偉大生命奇蹟的崇敬之意。」
 
  「原來如此。」恍然大悟地點點頭,貝里恩偏頭看著肩膀上的小人,「你要見愛麗兒嗎?」
 
  「她看起來很疲憊的樣子。」瞇著眼睛細細打量正站在不遠處的女孩,由元素構成的小小牧師低頭望著自己的掌心,握緊了拳頭又鬆開,無比清晰地感覺到做為一個隨軍牧師自己無疑是失職的,居然就如此輕易地離開了自己的崗位。
 
  「貝里恩,對不起。」不僅僅是對於被臨時被傳喚來頂替自己工作職位的愛麗兒,也是對整個騎士團。
 
  感覺到牧師瞬間低落下來的情緒,貝里恩終於還是忍不住伸出手指點了點那顆垂落的淡金色腦袋,提醒對方一個月前的離開並非出於自願,而是被突然地帶走,「你並不是自願離開的,列維斯。」
 
  「但我留下來了,為了蕾蒂娜。」被貝里恩的手指點得晃了晃,乾脆一把抱住對方食指的列維斯仰起臉,眉頭微微皺了起來,「結果人救成了我卻變成這樣……其實嚴格說起來,蕾蒂娜還沒醒,我並沒有完全治好她,剩下的要靠她天生的癒合力,並且作為治療者的我,此刻卻在等待她醒來以後替我進行治療。」
 
  「救自己的母親沒什麼不對,沒人會因此而怪你,而且你回來了,雖然是以這樣的形態……但至少還能讓我知道你的狀況。」端正了臉色,貝里恩看著整隻巴在自己食指上的牧師嚴肅地說道,「對我來說,你的平安無事是最重要的,你能答應我嗎?好好的、活著回來。」
 
  跳回騎士的肩膀上,牧師先是笑了笑然後用自己小小的拳頭敲了敲對方的手,「嗯,我會活著回來的。」
 
  「所以,你要和愛麗兒說說話嗎?」話題回到最初,貝里恩望著已經注意到自己並朝著自己揮了揮手的新任隨軍牧師,同樣地也抬起手回應了對方無聲的問候。
 
  「……還是不了。」猶豫了一會兒,牧師最後還是搖了搖頭拒絕了與自家學妹見上一面的提議,「她看見這樣的我,肯定又要哭了。」
 
  和貝里恩不同,對光明元素了解得更加透徹的愛麗兒會看出自己其實很虛弱,只能勉強靠著光元素聚集成自己的實體。並且他現在其實也無法施展任何法術,而聰穎的愛麗兒會藉由他現在的模樣來即刻發現遠在闇城的他的軀體此刻情況並不樂觀。而對於會讓女孩子淚眼汪汪的事情,列維斯從來就不願做。
 
  「她一直很擔心你。」
 
  「我知道。」列維斯往貝里恩的頸項靠近了一點,然後調整起正環繞著自己的光暈,想讓自己更加接近陽光下盔甲的光亮,「但是愛麗兒需要成長,她看到我,會撒嬌的。」
 
  發現自己無法說服列維斯,貝里恩也只得挪動腳步離開了醫療區。又在營區裡晃了兩圈確認沒什麼大問題,結束了巡視的團長大人最後回到了自己的帳篷,把小小的牧師放到桌子上後,他坐了下來。
 
  「你回來,就打算這樣誰也不見?」
 
  「我見了你呀。」盤腿坐在桌子上的牧師抓著自己的髮尾無意識地搓來搓去,抬頭望著不知為何皺起了眉的騎士,「我只是想來告訴你我還活著,別太擔心。太多人看到我,反而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我這樣的狀態不好解釋。」
 
  貝里恩望著牧師良久,才突然蹦出一句,「我說你被敵人綁架了。」
 
  蜜茶色的眼眨了眨,彎彎的像是美麗的月牙,「我相信你。」
 
  「那你、」
 
  「貝里恩,你在和誰、呃!」帳篷被猛然一把掀開,賽迪芬爾探進頭來,本來他只是聽見團長帳篷裡有對話聲才出於一時好奇地闖了進來,卻沒預料到正和自家好友對話著的對象竟然如此……特別。
 
  「哦哦、這莫非就是是傳說中的小精靈嗎?貝里恩你是怎麼遇見這奇妙的呃呀這好像列維斯啊。」
 
  匆匆忙忙往外頭左右張望了下,賽迪芬爾走了進來,灰色的眼睛閃著覺得十分有趣的光芒,於是他興致高昂地邊走邊詢問起好友的奇遇過程,而待他走到好友身邊定睛一看,卻猛然愣住。
 
  「……好久不見,賽爾副團長。」坐在桌上的小小牧師對著一臉呆愣的紅髮騎士揮了揮手,「希望這一個多月來你過得能算不錯。」
 
  讓貝里恩拍了一下才回過神,賽迪芬爾揉了揉眼睛仔細地瞧了又瞧,甚至還好奇地抬起手指試圖戳戳桌上的小人看看究竟是真是假。也幸虧貝里恩發現得早及時伸手阻止,否則依照他對自家好友的了解,列維斯起碼得在桌子上滾三圈。
 
  被制止後也注意到自己過於失禮的舉動,賽迪芬爾有些尷尬地咳了幾聲,被阻止在中途的手反覆地來來回回比著,「咳嗯,所以、呃……我能問嗎?」
 
  「出了一點事。」列維斯比了比自己,「這不是我的身體,我現在只是元素構成的,真正的身體還在闇城,可能還要等上一段時間才能找到方法復原。」
 
  「所以你是回來報平安的。」點了下頭表示明白,賽迪芬爾想了想便開口,「那除了我和貝里恩,你這趟回來還見了誰?」
 
  「就只有貝里恩和你。」注意到紅髮騎士在聽見自己的回答時露出的表情,列維斯在對方開口前續道,「我是回來報平安的,並不想驚擾太多人。而且我現在的狀況,也只會讓人更不明白吧。」
 
  「雖然這麼說也是,但是愛麗兒小姐非常想念你,她是你的學妹,肯定能明白的。」
 
  「我知道她會明白,但、愛麗兒得成長。總有一天她會正式離開學院,會成為一個能夠獨當一面優秀牧師,但我並不會總是在她需要的時候出現。」列維斯搖搖頭,站起來轉了一圈,「而且她要是看到我現在的樣子,反而更影響她的心情。」
 
  看列維斯態度如此堅定,賽迪芬爾也只能聳聳肩不再開口。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呢,列維斯。」貝里恩望著桌上的小小牧師,突然想起自己還沒告訴他格瑞芙家族派出來參與這次戰爭的精銳部隊被極盡殘忍地虐殺殆盡的消息,有些頭疼地揉揉太陽穴,「呃、那個……我有個消息要告訴你,不是什麼好消息,我希望你先做好心理準備。」
 
  被問了接下來有什麼打算的牧師先是低下頭努力思考,卻又被騎士隨後的話給吸引得抬起了頭,先是不解地挑起眉等待下文,隨後發現騎士正在等他的回應後,點點頭表示自己完全沒問題。
 
  「之前我和你說過,格瑞芙家族有派出一支小隊出來協助這一次的作戰吧?」
 
  「記得。」牧師垂下眸,語氣變得很輕很輕,小小的身體因為情緒突然的變化而顯得有些忽明忽滅,「……他們被殺了,我知道。」
 
  貝里恩和賽迪芬爾互看了一眼,紅髮的騎士盯著團長,有些不確定,「你確定你還要跟他說?」
 
  貝里恩自己也顯得很掙扎,「但……他有權利知道這件事的。」
 
  「沒關係,我承受得住的,請告訴我吧。」
 
  「前陣子有人發現了他們的遺體。」騎士團的團長與副團長又對看了一眼,最後貝里恩歎了口氣走到一旁抽出了一份文件,「死法並不是太好看,但我想你還是有權利知道這件事情……畢竟、雖然他們是你未曾謀面的,但怎麼說也還是有血緣關係的親人們。」
 
  列維斯伸出小小的手,吃力地接過了那份文件,不借助貝里恩幫忙地、親自趴在紙張上頭一字一句地細細瀏覽過所有,然後沉默。
 
  他從來沒說,但貝里恩知道列維斯後來偷偷躲了起來,為那些人們祈禱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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