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Make a Wish CH5 

手感!!!!!!!!!!!0c2cb54cd19257f39ae8e6ea83b7e5bb_w46_h46.jpeg 
你媽喊你回家吃飯!!!!!!!!!!!!!(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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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明滅閃爍著的燭火下望著似乎已經做好打算在自己手上定居的闇系符文,半臥在床上披垂著一頭淡金長髮的牧師微微瞇起了眼,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明顯的情緒。
 
  躺在屋子內另一張床上的騎士已然入睡,但牧師知道對方十分淺眠,只要稍稍有些動靜就會立即警醒,而這也正是他之所以僅僅只是在床上就著燭光研究手上符文的原因。
 
  他感覺不到符文對自己懷有任何惡意,但他怎麼想也想不透自己如此深受闇系符文喜愛的原因,這種不解隨著時間流逝逐漸瀰漫成不安,也讓他無法像往常一樣坦率地躺下闔眼安眠。
 
  少有地陷入了苦惱,盤算著隔天一早前往拜訪好像有些微起床氣的駐團工程師的可能性,最終列維斯還是躺平了身子打算不管怎樣還是得先睡飽養足精神,畢竟之後的日子他可說不準自己還能不能這樣每天都有充足的時間可以睡。
 
  在床上蹭動了一會兒想找出一個最舒服的姿勢入睡,列維斯翻了個身面朝內,習慣性地蜷起身子,伸手撥了撥被壓在下面的長髮,卻發現手上的符文正不尋常地來回浮動著,就像是急著要往某個方向去,甚至還隱隱約約有要脫離他手臂的模樣。
 
  一時的好奇心主宰了身體,列維斯輕手輕腳地坐起身慢慢下了床,隨手抓了件披風披在身上又順手整理了下有點凌亂的長髮後便踏著以不驚擾室友為原則的輕巧腳步走了出去。
 
  年輕的牧師離開後沒多久,一直都很淺眠的騎士睜開了眼。
 
  順著符文的期待走到了早上發現符文的地方,列維斯謹慎地觀察著四周,但除了自己與手臂上頭浮動得正歡快的符文外,他沒感覺到其他人的氣息。
 
  「──找到你了,干擾源。」
 
  聽見陌生嗓音的牧師立刻轉過身做出了隨時可以進行攻擊的防備姿態,卻在看見來人樣貌時極其明顯地愣了好大一下,而對方亦同。
 
  來人有著一張和列維斯有著八成相似的容貌,但眼睛的顏色是更加接近蜂蜜的金褐色,同樣披垂在身後的長髮是墨般的漆黑。他穿著一身如夜的長袍,腰側、袍角與袖口都繡著金色的花紋,而若是再仔細瞧些,便能察覺那些用同色絲線暗暗繡在布料上頭的、專門用來聚集元素的繁複法陣。
 
  列維斯能感覺到符文猛然炸開的興奮與愉悅,全是源自眼前的男人。
 
  本來已經在掌心凝聚了能量打算直接宰了礙事的干擾源,但在看見對方容貌的那一刻卻不由自主地任由能量在指掌間散去,細長的金眸微微瞇起打量著眼前滿臉防備的青年,那頭披垂而下的淡金長髮讓他想起了一個人。
 
  「……你是誰?」
 
  看見對方手上凝聚著的攻擊能量瞬間散了去,確定他們對彼此的好奇心顯然都勝過了心中對交戰的渴望,列維斯直視那雙金褐的眼眸,「我想這個問題由我來發問會比較適合,畢竟你才是闖入騎士團領地的那一個。」
 
  「你讓我想起了一個人。」來人挑起了眉,表情像是很久未曾有人敢這樣對他說話一樣的驚奇卻又混著些許的懷念,他微微動了動手指逕自收回了原先在牧師手臂上游動得正歡的符文,然後專心地注視著指尖由符文凝聚而成的黑點,也不怕自己遭到攻擊。
 
  靜了半晌,列維斯注意到對面的男人臉色微變,抬起頭注視自己的目光多了探究與不可置信。他覺得對方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那個男人卻只是一直看著他,沒開口。
 
  耐心地任由男人觀看,雖然對方有九成的機率應該是敵人,但列維斯卻敏銳地察覺到自從男人變了臉色的那一刻開始,對方便不再帶有任何惡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沒有辦法確切描述的情緒。
 
  「薩拉亞奎斯。」一身黑的男人終於開了口,宛若蜂蜜的金褐眼眸透著異樣的光芒,「你叫什麼名字?」
 
  列維斯並沒有忘記工程師稍早時刻脫口而出的訊息。所以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以一種評估的目光看著眼前自稱是闇城大祭司的男人。按理說,他們是敵人,可就和那枚暗元素符文一樣,做為聖光牧師的他感覺不到任何相斥的惡意。
 
  很不可思議,但直覺一向很準的他居然覺得不需要防備眼前的人,甚至隱隱約約地想要親近。
 
  「……列維斯。」
 
  「很不錯的名字。」
 
  那張和牧師有著八成相像的容貌露出了一個溫和的微笑,軟化了臉上的冷冽,然後他朝著牧師走了過去,抬起手輕輕撫上了青年茶色的眼。被碰觸的青年身體顫了顫,卻連自己也不能明白地、沒有躲開。
 
  「列維斯、列維斯……」來自闇城的大祭司輕聲重複著眼前青年的名字,語調帶著奇特的愉悅,「我頑皮的蕾蒂娜呀,總算是找到妳了。」
 
  列維斯微微皺起眉,不能理解對方低喃著的語句。才想發問,卻被從後攬進一個厚實的懷抱裡,反射性地要抽起綁在腿間的匕首掙脫開來,但隨後傳進耳裡的聲音便讓他瞬間鬆懈了下來。
 
  「是我。」一手摟著僅僅披著件披風的列維斯,貝里恩另外一隻手筆直地舉起了佩劍指著薩拉亞奎斯,「你想對他做什麼?」
 
  被劍指著的人露出了這真有趣的表情。一點也不把眼前的武器放在心上,薩拉亞奎斯慢條斯理地開口,「騎士,已經許久未曾有人敢對我如此失禮了,但看在你是為了保護列維斯的份上,我可以不與你計較。不過聲明一點,我想要對列維斯做什麼並不需要經由你的允許,而且考慮到身分,身為騎士的你怎麼也不該護著他。」
 
  「……你到底是誰?」列維斯直直盯著薩拉亞奎斯,思緒飛快地在腦海裡一道道閃過。對方與自己八成相似的容貌、過份親近自己的暗元素符文、自己無法解釋的本能親近。心裡的猜測太過駭人,卻意外地能夠拼上長年以來在他生命拼圖裡缺失的那一角。
 
  「你已經知道我是誰了,不是嗎。」薩拉亞奎斯微笑著卻不正面回應,朝前走了兩步輕鬆地偏過頭避開了銳利的劍刃,闇城的大祭司再度抬起手卻是順了順牧師一頭淡金的長髮,滿臉柔軟的懷念,「看在有好事發生的份上,今晚就暫時到此為止吧。下次見面,我會帶著蕾蒂娜和你一起回去,再也不分離。」
 
  連出聲阻止都來不及,只見一身黑的男人轉瞬之間化作夜幕的一部分,徹底消失在騎士團的領地裡。
 
 
  位於克萊亞極北的戈特斯是一個小小的村莊,出了村莊繼續往北走一兩天就能抵達闇城邊境,大人們總是時時刻刻告誡著孩子們別往北走,會找不到回家的路。
 
  有個小小的男孩總會趴在村外的大石頭上遙望著闇城的方向,一雙大大的茶色眼睛著迷地望著,從來不覺得無聊、每每一待就是一整天,怎麼看也不會膩。
 
  村裡的孩子鍥而不捨地追問他到底在看些什麼,他總是戀戀不捨地回過頭看著那些和自己同樣稚嫩卻滿臉疑惑不解的臉蛋,沒有開口只是舉起手指著他望去的地方,希望他們藉由自己的眼睛親自地欣賞,也怕自己一旦出聲便驚擾了那樣的美景。
 
  但回應他的總是一張張茫然的臉。
 
  年幼的他不懂,為什麼其他人總是看不見他眼裡看見的東西,不懂為什麼大家眼裡的世界和他的不一樣。
 
  他們看不見他眼裡的那些色彩斑斕富含生機的元素躍動。
 
  於是終於有一天他說:你們看不見嗎?
 
  而當他說出口,淡金髮的男孩從此被視作異端。原先人人稱羨像是月光打造的美麗長髮被視作邪惡表徵,因為他的父母並未擁有這樣的髮色,男孩長得不像母親,也不像父親。
 
  但是父母依舊疼愛他,即使村子裡的人把他當作是惡魔的孩子。
 
  母親會抱著他輕聲哄他入睡,說著一個又一個他早就倒背如流的童話故事伴他入眠,會在他詢問為什麼他的世界和其他人不一樣的時候溫柔地撫過他的臉他的髮說著總有一天你會懂。
 
  而父親總是在旁靜靜地聽,然後沉默地為他親手做出一個又一個靈巧的玩具,也會手把手帶著他、父子倆一同在工程機械木工的領域裡打滾,即使渾身沾滿了煤灰木屑也樂此不疲。
 
  直到男孩七歲,村子裡有個孩子不見了,他們舉著火把衝到他的家門前要惡魔之子付出代價,要他交出那個失蹤的孩子。父親擋著家門而母親緊緊抱著他,窗外火光搖曳,村民憤怒的叫喊聲環繞了整個房子,不管躲到哪裡都能準確地闖入耳裡鑽進心裡。
 
  而他看著,首先想到的並不是自己是無辜的,而是擋在家門前的父親前陣子腿受了傷,而死死護著自己的母親不久前才被發現懷了自己的弟弟或妹妹,沒考慮太久他便決定要走出去。
 
  然後一個老先生突然帶著那個失蹤的孩子回到了村子裡,他說那孩子因為貪玩所以摔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洞裡,幸好他路過發現,及時救了一條小生命。
 
  那個老先生謝絕了村民的感謝,他說他是個牧師,救死扶傷是他的天職。然後他說他在找一個擁有極為特別天賦的孩子,星星告訴他要往北方走,於是他一路來到了克萊亞極北之地的戈特斯。
 
  家門開了大半已經勇敢地跨了出來的男孩看著白袍的老先生,兩人的視線僅僅只對上了那一瞬,答案已然揭曉。
 
  於是男孩轉身望著父母好久好久,他說我跟你走。
 
  父親只是交給他一本滿是機械圖紙的筆記本,一如以往的沉默寡言。
 
  當天晚上母親和男孩說了一個故事,一個他從來沒聽過的有關一個勇者世家出生的女孩和一個住在一座既空曠又寂寞的神殿裡的男人的故事,結尾是他們分開了,女孩從此被家族囚禁,而男人也沒再踏出神殿過。
 
  最後母親輕輕撫著他的臉和髮一遍又一遍,臨行前給了他一個五芒星掛墜,要他離那些所謂的勇者們能有多遠就多遠。她說眼睛是上天寶貴的恩賜,不要聽別人的傳言,而是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親自看遍這世界的善與惡。
 
  男孩跟著老先生到了全大陸知名的艾堤薩克學院,再也沒回過家,只能依著偶爾的書信往來知道父母親過得好不好。
 
  聽說他有了幾個弟弟妹妹,聽說家裡最近的環境還不錯,父親開了間機械作坊,聽說弟妹們很欽慕他們素未謀面的大哥,聽說──
 
  「夠了,列維斯。」始終默默聽著的騎士終於出聲阻止了牧師。
 
  他看著列維斯抱著膝蓋赤著腳坐在床上,美麗的淡金長髮傾瀉而下,總是帶著淺淺笑意的臉失去了表情,輕聲細語地用旁觀者的角度敘述著自己的過往。突如其來地、貝里恩覺得心疼。特別是當列維斯抬起頭望向自己時明明眼底一片悲傷卻仍然反射性彎起唇角想要微笑的時候,心臟便突突地抽疼了起來。
 
  貝里恩沒有見過自己的父母親,從小他就是一個人。在他無法自己打理自己生活的時候是賽迪芬爾的父母親好心地當作家裡多養一個孩子般地照顧他養大他,但沒來得及等到他和賽迪芬爾長大成人,他們便在一次遠行中失去了生命再也沒回來過,從此他們兩人相依為命扶持著彼此一路到現在。
 
  與其擁有後被生生剝離,倒不如從一開始就一無所有;只要習慣了就不會再疼,忘記了就不會再傷心。但若是擁有過又毫無預警地失去,要等到忘記等到真正釋懷很難,簡直像是整個人被吋吋碾碎後又強撐著得把自己拼湊回來那樣艱難的過程,撕心裂肺的疼。
 
  從小就沒有親人的貝里恩無法確切地體會那種感覺,因為他不曾擁有過。但小小的賽迪芬爾會在夜裡獨自蜷縮在被窩裡哭泣,而貝里恩只能學著記憶中賽迪芬爾的母親曾經做過的那樣動作有點僵硬地抱住男孩、有規律地輕輕拍撫那顫抖的肩膀。如此反覆一夜又一夜,直到賽迪芬爾終於能夠安穩地一覺到天明。
 
  猶豫了一會兒,貝里恩終究還是走上前輕輕攬住了此時看來特別脆弱的列維斯,溫柔地順了順那頭每天早上都會被他悉心紮起成辮的淡金,「不想笑就別笑了,不用在我面前勉強你自己。」
 
  悶悶地將頭靠上騎士的肩膀,牧師一言不發地持續沉默著,卻會在騎士停下了手上動作時微弱地蹭個一兩下讓他繼續。
 
  安靜了好半晌,列維斯突然輕聲開口,「原來我真的不是父親母親的孩子。」
 
  他七歲離開戈特斯被帶到了艾堤薩克,七歲的孩子即便再早熟依舊是個孩子,而不管是歲數抑或是身分,在學院裡他都顯得那樣格格不入。明明年紀最小卻是由院長親自領回甚至手把手地指導,志向並非是成為牧師卻又科科拔尖、天賦強悍到幾乎逆天。
 
  他在學院裡跌跌撞撞地強迫自己堅強成長,學會平靜溫和地待人處事、學會守住自己的秘密、學會不去在意他人眼光、學會自己決定自己的人生,最後他學會了微笑。
 
  然後他通過了檢定成為了聖光高階的牧師、也成為了人人景仰的列維斯大學長,從此任性地守在自己的一方天地裡潛心鑽研那些讓他無比嚮往的知識,再也不會有人拿那種看怪物的嫌惡眼神看他,當然也有可能是他早已學會不去在意。
 
  不是沒想過回去村子裡,多少個夜裡在他還沒強逼自己長大的歲月裡他會蜷曲在被子裡一遍一遍回想著母親曾經和自己說過的故事,他會想著如今的父母生活過得如何,想著剛出生的弟弟妹妹們的模樣。
 
  本來他是懷著只要離開了就能保護父母親的心情來到學院的,但在學院裡他徹底地明白自己是真的不能再明目張膽地回到那裡了,至少在人們的觀念改變以前不行。
 
  世界總是排斥異端,以各種不同的表達方式。人們總喜歡替周遭的每樣人事物貼上標籤,當然這也是一般人用來保護自己的一種手段:貼上標籤就能分辨自己所屬的族群,然後一致對外。而不隨大眾潮流的人總是會被套上異端的稱呼然後被排斥被疏遠甚至被恐懼被驅逐,因為他們和大多數人不一樣。
 
  但是為什麼一定要一樣呢?在人們露出厭惡的表情說著你真奇怪怎麼和我們都不一樣的時候,他想的卻是為什麼你們能接受每個人都一樣,這樣的世界該有多無趣。
 
  就是因為不一樣、就是因為不完全理解,這個世界才多元得如此美麗如此值得一再探索。可是大多數人們總是排拒著那些他們不理解的東西,從不試圖去理解接受。
 
  而他列維斯顯然就在那被排斥著的範圍內,即使他如今是個聖光高階的牧師,但人們能看見的也就是那個聖光高階的頭銜,他們看得從來就不是列維斯這個人。
 
  「……就算你不是他們的孩子,我想他們還是很愛你。」貝里恩低頭盯著列維斯的後腦勺,猶豫了一會兒才繼續開口,「我沒見過我爸媽,從記事起就是賽爾的父母親在照顧賽爾的時候順手也照顧我,我很感激他們在我最脆弱無依的時候照顧我,本來想著長大以後好好報答他們,但可惜已經沒有機會了。」
 
  「他們對我很不錯,幾乎是賽爾有什麼我也有什麼……但是、我不是他們親生的孩子,這點我怎麼也忘不掉,因為他們也從不避諱這件事。在那個家庭裡,我始終是個外來者。」
 
  「我並不想要藉由我的例子來比較什麼、或是要讓你覺得自己的過去其實還不錯。我是想說,我懂那種非親生像是外來者的心情,也見過什麼是倍受寵愛的孩子。而我認為你的養父母很愛你,並沒有因為你不是親生的而有減少他們對你的愛。」
 
  「生你的父母當然也同樣重要,但這不表示一旦他們出現了你就不能再認那對養你的父母,所以不必這麼煩惱。」騎士抬起手溫柔地摸了摸牧師的髮梢,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呃了一聲,「不過如果那一位真的是你的親生父親的話……的確是該煩惱一下呢。」
 
  「我現在……並不想承認他是我父親。」牧師低著頭輕聲開口。因為語氣裡似乎帶著些孩子般的任性而讓騎士顯得有些驚訝地揚起眉,但騎士並沒有說話而是安靜地讓對方繼續說下去,「我想知道為什麼他和母親會丟下我,我想知道為什麼事隔這麼多年他又突然出現想要尋找我跟母親。」
 
  「雖然不該替敵人說話,但是、我想也許他有苦衷?」
 
  想起對方與自己相似的容貌,不小心接連著回想起對方那雙承載了太多情感的蜜金雙眸,列維斯天人交戰了許久還是鬆了口,「也許下一次碰面時,我會問他。」
 
  出於自己也不明白的理由,貝里恩嘉許般地拍了拍列維斯的頭,但心裡突然出現的好乖好乖被他硬是嚥了下去。
 
  「……貝里恩。」牧師突然抬起頭呼喊了騎士的名字,「戰爭結束後,你願意陪我回戈特斯一趟嗎?」
 
  「嗯、我嗎?」凝視著那雙茶色的眼睛再次確認了牧師的意願,騎士想了想便點了下頭微笑道,「能有機會拜訪將你撫養長大的人們是我的榮幸。」
 
  天明破曉,騎士團的人們整裝待發,而被任命留在駐紮地的人們以難得一身正裝出現的工程師為首、嚴肅地仰望著眼前的隊伍,在位於最前方的團長轉身的一瞬間整齊劃一地重重將右拳槌上心口,行了一個莊重的騎士禮。
 
  罩著寬大的連帽斗篷,騎著馬與騎士團長並排,作為隨團的牧師僅僅是回頭望了眼此刻看來有些緊張但卻堅定不移地隨著所有人一起行禮的牧師學妹又瞥過不遠處的工程師,便扯著韁繩跟著身旁的團長一起出發前往戰場。
 
  騎士團前腳才剛走,一個看來經過長途跋涉的旅人便踏上了騎士團駐紮地的入口。拉下兜帽,一個有著異常精緻的容貌的長卷髮青年瞇起了一雙水藍色的眼睛,在負責守衛的騎士踏向前要問話時主動開了口,有些生澀的字正腔圓,聽來卻莫名有著深海般的冷冽寂靜。
 
  「來自諾魯爾的賽迪芬爾,我要找他。」
 
 
  位於戰場上的賽迪芬爾打了一個噴嚏。
 
  「賽爾,昨晚睡覺的時候又踢了被子嗎?」正好和其他軍團長開完會的貝里恩走了進來,微微皺起眉,語氣有些無可奈何,「然後我看見你幫列維斯綁的頭髮了,雖然他本人沒什麼意見,但是雙馬尾……總之我替他重新編回辮子了。」
 
  「你就這樣毀了我難得一次的傑作!」賽迪芬爾捂著心口試圖要引發自家好友的罪惡感,卻徒勞無功,於是他只得端正表情,「開會的結果?」
 
  貝里恩這次同樣皺起了眉,「斥侯回報,闇城的軍隊又停下來了,像是在等待著什麼一樣。槍兵團團長認為他們在等援軍,但我和尤利亞都認為是因為他們的主帥離城了,所以不管是哪個原因,現在都是最適合攻打闇城的時機。」
 
  「狀況不樂觀嗎?你看起來不是很樂意。」
 
  「只是一些私人的原因……法師團這次提議每團分配一個法師小隊,雖然我們要額外分配一部分的人出來掩護那群法師,但也增加了遠距離的攻擊力和對髮術的抵禦能力,所以軍團長們都同意了,我們的法師團隊大約下午就會到,先去交代安排一下要給他們的住處和要派發去掩護法師們的成員吧。」
 
  「收到。──那你打算去哪?」
 
  「我聽其他軍團長說法師和牧師之間似乎處得不是很好,尤利亞建議我先去和列維斯說一聲,他說像他們團裡的普林就是屬於和法師們很不對盤的那種牧師。」
 
  「不是吧,都是法系的搞什麼派系紛爭?」皺眉,賽迪芬爾站起身朝著外頭走了一兩步後突然回過頭,「對了,前幾天的突襲沒造成太大影響吧?尤利亞狀況怎麼樣?」
 
  「多多少少都掛了彩,但幸虧反應及時,沒有太多損傷,軍團長們都還是熟面孔。尤利亞說普林那天抵達得很快落點又準,所以目前只要抓緊時間多休息很快就能讓傷口癒合了。」
 
  「老天,偉哉列維斯。」
 
  貝里恩只是笑了笑,然後跟著自家副團長一起走了出去。
 
  「法師?」正埋首做著不知名研究的牧師停下了手邊的動作,愣愣地重複了一次,抬手拿開了護目鏡,蜜茶色的雙眼眨了眨。
 
  發現牧師不同於以往自己通知事項的反應,貝里恩在心裡暗暗喊了一聲糟,表情卻不動聲色、嚴肅地點下了頭,「是的,為了戰略考量,每個軍團都會被分配到一隊法師。所以大約是下午的時候,會有十五個法師來到騎士團。」
 
  「噢。」勾起了一個淺淺的微笑,列維斯重新戴起了護目鏡然後再度投入了自己的研究當中。
 
  但這樣平靜的後續動作卻讓貝里恩感到更加不安,於是他試探性地開了口,「列維斯,你對法師怎麼看?」
 
  認真地思索了好一會兒,列維斯突然露出了一個非常燦爛的微笑,卻讓貝里恩不知為何地豎起了寒毛,「嗯……火球術挺好用的。」
 
  下午的時候貝里恩就知道自己那不祥的預感是從何而來了。
 
  艾堤薩克學院是克萊亞大陸最優秀的學院,只要能從艾堤薩克學院通過檢定並且順利畢業的學生必定是各界的菁英,而聯合軍廣招菁英。貝里恩一直記得很清楚,他們騎士團的駐團牧師是艾堤薩克牧師學院的大學長,現任所有軍團的駐團牧師見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地喊聲學長好,而他也記得自家牧師說過他的興趣很雜所以有興趣的學院都有去修過課。
 
  所以親眼目睹才剛抵達的十五個法師在看見自家牧師出現的下一秒瞬間,態度從原先高不可攀睥睨眾人即刻轉為唯唯諾諾說一不二的小綿羊時,貝里恩想著自己可能真的不小心地向克萊亞大陸第一學府討到了個鎮院之寶。
 
  由於駐團牧師起了意料之外的鎮壓效果,騎士團在接收法師小隊時並未像其他軍團那樣遭遇太多困難。本來以為會很難相處的法師們各個親切有禮笑臉迎人,並且在駐團牧師的注視下非常俐落乾脆地分好了隊也制訂好戰術,讓原先預計要持續一兩天的一切在傍晚便已宣告就緒。
 
  「真是幫上大忙啦,列維斯。」
 
  「只是湊巧是認識的學弟妹們罷了,不需要特別道謝的。」晚飯後被一群法師拉著討論了好一會兒法術相關的問題,終於回到了和團長同住的帳篷,才剛踏了進去便收到了來自貝里恩的感謝,列維斯擺擺手表示不必放在心上。
 
  「你的學弟妹真多。」
 
  「因為我是大學長啊。」慢慢地拆開了貝里恩替自己紮好的辮子,披散了一頭漂亮淡金長髮的列維斯回頭一笑,「不過能幫上忙那真是太好了呢。」
 
  被牧師柔軟的微笑給懾住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貝里恩舉起手拍了拍臉頰沒說話,覺得周遭的溫度似乎變得悶了些。
 
  「不、不管怎麼說,還是真的非常謝謝你。之前開完會我和其他幾個軍團長都還在煩惱這樣臨時編制進來的法師團會很難帶呢,現在看起來其實他們也挺自動的。」
 
  「他們都是好孩子。」拿出換洗衣物,列維斯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營區後面有條小河,我去那邊沖個涼。」
 
  「需要我陪同嗎?」
 
  「這個距離我還不至於認不得路,你也辛苦了一天,就好好休息吧。」婉拒了貝里恩的好意,列維斯提著衣物慢慢踱了出去。
 
  凝視著牧師緩步離開的背影逐漸脫離自己的視線範圍,在帳篷裡做了一會兒騎士團的行政事務的貝里恩獨自望著夜晚發起了呆,過了好半晌他突然覺得好像有什麼不太對勁的地方被自己忽略了。
 
  即使是看列維斯已經看得有些習慣的自己現下都還偶爾會有被雷劈中的震驚感,更別說是其他人。更何況此刻的某人還是散下了一頭淡金長髮又搭配了那樣纖瘦的身材,在夜色的掩護之下不管怎麼看,自家牧師簡直就是一位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娉婷少女。
 
  夜風呼呼地吹過。
 
  「果然怎麼想都很不妙呢……」有些頭疼地揉揉太陽穴,貝里恩匆匆地踏出帳篷,希望只是自己多慮了。
 
  捧著換洗衣物來到目的地,列維斯找了塊大石頭把東西放好後便走到了河邊,臉上閃過了困惑後他蹲下身朝著河水伸出手。
 
  不同的水元素交雜在一起,元素們彼此之間的態度是近似於遠親見面般的敘舊寒暄,但一致對外的感覺卻是有些緊繃的。伸出手讓幾枚比較外向的元素停在掌心,列維斯閉上了眼睛釋出自身的能量想要與之交流,卻在下一秒被某個尖銳的物體給抵住了喉嚨。
 
  「……看來我是中計了呢。」列維斯睜開眼睛仰起頭,一點也不介意這樣是讓自己的頸項完全暴露出來的動作。
 
  隱約從抵著自己的利器會隨著自己的動作而移動的細節注意到對方並沒有傷害自己的意思,列維斯舉起手表示自己也沒有攻擊的意願,然後他注意到抵著自己的其實是一根法杖,月牙的尖端透著月光熠熠生輝,整支法杖都綴著精緻各色的貝殼珍珠以及珊瑚。
 
  「你不是騎士,為什麼會在騎士團裡?」
 
  列維斯愣了一下,沒有即刻回答對方的問題,然後在他準備回答的時候後方草叢卻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讓此刻精神狀態都有些緊繃的兩人不約而同地愣了一下,而率先回過神的利維斯則是迅速地推開了抵著自己脖頸處的法杖並藉著對方反射性抓住法杖的瞬間一拉一推讓對方失去重心後一口氣撂倒了偷襲者。
 
  於是兩人的角色瞬間互換。
 
  「你不是騎士團的人,你甚至不完全是人類。」沉下了聲音瞇起了眼,列維斯從腰間抽出了隨身的匕首抵住對方的頸動脈,「你出現在這裡有什麼目的?」
 
  「列維斯、出什麼事兒了?」從後面走出來的是今晚正好輪到要巡夜的副團長賽迪芬爾,因為聽見這裡有不尋常的動靜他才繞了過來。本來他正想踏出來保護自家駐團牧師,卻在自己驚擾了兩人對峙場面的下一秒親眼目睹原先還被抵著的牧師反制服的瞬間。
 
  「他、」
 
  列維斯才想回答,被他壓制在底下的陌生人便自己主動開了口,「賽迪……」
 
  賽迪芬爾瞬間怔了怔,因為他已經許多年不曾聽見有人這樣喚他。從小到大會這樣喊他的只有一個人,而那個人早就在他離開諾魯爾時和他分開了,他根本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再遇見對方的一天。
 
  一個箭步向前,紅髮的騎士伸手輕輕撥開陌生人臉上蜿蜒著的墨綠捲髮,一張端麗精緻的容顏呈現在兩人面前,但在賽迪芬爾眼裡卻只有那雙看來有些水汪汪隱約透著委屈的水藍雙眸。
 
  「你……」
 
  ──「列維斯!你沒事吧?」
 
  遠遠地就看見應該要在河邊洗澡的牧師不僅衣服穿得好好的,身下還壓著一個人,而自家好友則是低頭癡癡地望著地面上的兩人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貝里恩嘴角抽了抽連忙加快腳步跑了過去。
 
  而湊近一看才發現似乎是一起入侵者事件,並且看現場的情況很顯然就是副團長還沒來得及出手、駐團牧師便已經自行解決敵人的模樣。
 
  「我沒事。」沒收回武器,列維斯抬頭朝著貝里恩搖搖頭,「但是這一位好像認識賽爾副團長。」
 
  視線投向被壓制著的入侵者的臉,貝里恩首先注意到的是對方那看起來有點像是被曬乾的海帶的捲捲長髮,然後是目前正盯著自家好友一眨不眨的水藍雙眸。這情景似乎有點眼熟。
 
  完全不把抵在脖子上的匕首放在心上,入侵者發現紅髮騎士眼裡的遲疑,受傷的神情表露無遺,水藍雙眸沒多久便蓄滿了淚簌簌落下,「你真的忘記我了?賽迪?」
 
  「……啾啾?」賽迪芬爾有些遲疑地繼續撥開對方頰邊的髮,伸手摸了摸那肉眼看來與一般人類沒兩樣的耳朵,手裡一片冷涼的滑膩感,睽違已久的記憶一湧而上,讓他忍不住懷念地捏了捏。而被揉捏著的青年則是敏感地全身顫了顫,差點就要直直地往刀刃上頭撞,幸好牧師抽手抽得及時。
 
  而一旁被好友過於熟練的動作和脫口而出的稱呼給提點了的騎士團團長則是哦了一聲然後朝著牧師伸出手,「啾啾是熟人,來吧列維斯。」
 
  收起武器然後讓貝里恩拉了起來,列維斯顯得有些好奇地看著仍在地上一抽一抽掙扎著的襲擊者和造成對方此刻抽搐狀態的騎士團副團長,然後他回頭看著似乎對眼前場景一點也不感到奇怪的貝里恩。
 
  「他們那樣沒事嗎?」
 
  「沒關係,賽爾下手有分寸的。」知道好友某種意義上是在懲罰對方意圖襲擊自家牧師的衝動行為,貝里恩聳聳肩,然後注意到牧師放在一旁的換洗衣物,「我陪你到另一頭去,這裡……就留給他們吧。」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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